第189章 华尔街往事——石油前夜(上) - 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 好运的瑞锦
一九五〇年秋天,纽约。
于凤至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墨西哥湾石油公司的年度勘探报告,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她的旧算盘放在右手边,笔记本摊在正前方,铅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笔杆上咬出了浅浅的牙印。
她在看苏伊士运河的通行费数据。过去三年涨了四次。每一次涨幅都不大——百分之三,百分之四,百分之五——单独看都不起眼,放在一起看,三年累计涨了将近两成。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把这四个数字抄下来,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旁边写了一个字:看。
科恩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翻一份从伦敦寄来的航运周报。他看见桌上铺开的文件——世界地图、中东油田分布图、苏伊士运河航道图、欧洲炼油厂产能表、全球油轮运力统计——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和圆圈,红的是油田,蓝的是炼油厂,箭头是航线。三条航线从波斯湾出发,一条穿过苏伊士运河进地中海,一条绕过好望角北上,还有一条走地中海东岸的输油管到黎巴嫩。
“夫人在研究什么?”科恩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
“瓶颈。”于凤至头也没抬,“全球石油供应链的瓶颈。”她把铅笔点在苏伊士运河上。“科恩先生,您知道一艘油轮从波斯湾到欧洲,走苏伊士运河比绕好望角节省多少天?”
“大概——十五天?”
“十六天半。”她翻开笔记本,指着一行数字,“中东到欧洲,走运河全程大约六千海里,绕好望角大约一万两千海里,多出将近一倍的航程。但绕行的成本正在接近运河成本——运河通行费三年涨了四回,而且还在涨。我算过,如果运河通行费再涨一轮,绕行好望角将不再只是备选方案。”
“所以?”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世界地图前,手指从波斯湾出发,沿着虚线穿过红海、苏伊士运河、地中海,然后停在南非好望角。她的手指在好望角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条运河是全球石油供应链上最窄的闸口。中东的石油占全球已知储量的将近一半,欧洲的炼油厂依赖中东原油的程度超过六成。这六成原油里,绝大多数走苏伊士运河。一旦运河出事——不管是战争、封锁、还是政治动荡——中东的原油就得绕行好望角。多出十六天的航程,全球油轮运力将瞬间短缺,运费翻倍,欧洲的炼油厂等不到原油就得停工。”
她转过身,回到桌前,拿起一张表格递给科恩。“炼油厂停工的后果不是少卖几桶汽油,而是整个石油供应链条被拦腰截断。石油不只是燃料,也是化工原料。炸药需要石油,化肥需要石油,合成橡胶需要石油。炼油厂一停工,下游所有产业都跟着停。石油也是军需——只不过烧的不是坦克,是欧洲的锅炉。”
科恩接过表格,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欧洲十七家主要炼油厂的日均产能,其中十一家依赖中东原油进口,运河一旦中断将面临全面减产。他放下表格,沉默良久。
“夫人,您认为苏伊士运河会出事?”
于凤至回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地方。“埃及,纳赛尔上台才两年,已经在跟英国人谈撤军。苏伊士运河公司的大股东是英国和法国,埃及人拿着运河的土地,却分不到运河的利润。这件事迟早要炸。”她停了一下,声音沉下去,“跟当年日本满铁控制大连港是一个道理。”
科恩抬起头。
“满铁控制了大连港,就控制了东北的进出口咽喉。奉天的货要出海,必须走满铁,满铁定的运费就是成本,满铁不给运的货就出不去。张作霖为什么同意我修奉哈铁路?因为只有打破满铁对大连港的垄断,东北的货才能找到第二条路。奉哈铁路从奉天到哈尔滨,接上中东铁路,再到海参崴——绕开了大连港,也就绕开了日本人卡在东北脖子上的那只手。”
她把铅笔放在运河和苏伊士湾之间的那段航道上。“石油的咽喉不是油田,是运河。控制了运输线,就控制了供应链;控制了供应链,就控制了成本。在东北是满铁控制大连港,在这里是运河控制中东石油。地理不同,逻辑相同。”
“所以您打算怎么做?”
“分批建仓石油股,同时做空欧洲炼油厂的股票。”于凤至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画着一条供应链:油田→油轮→运河→炼油厂→分销商→消费者。她在“运河”那个环节上画了一个红圈。
“如果运河被堵,中东原油运不到欧洲,炼油厂就是一堆废铁。欧洲炼油厂的股价现在在高位——市场认为战后重建会推高需求。但他们忘了问一个问题:需求在,原油到得了吗?这不是两面下注,是同一个判断的两个结果——运河是咽喉,堵住了,上游涨价,下游断粮。”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是谢苗诺夫情报网辗转送来的中东局势报告。油轮运费报价在过去一个月上涨了三次,波斯湾各港口的原油装载量接近满负荷运转,苏伊士运河管理局和英法控股公司的谈判陷入僵局。
她把文件摊开,一页一页翻给科恩看,然后合上文件夹,在手边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化版的世界地图——中东油田在右边,苏伊士运河在中间,好望角在下面,欧洲炼油厂在左边。她用一条红线标出了绕行好望角的航程,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多十六天半。然后在运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四个字:满铁大连。
科恩看着那四个字,没有问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夫人在东北管过军需,知道大连港和满铁的故事。他虽然没去过东北,但他看懂了这张图。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张供应链图,重新看了一遍。运河那个环节被红笔重重圈出来,旁边写了两个字:咽喉。
“夫人,”科恩放下图纸,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如果运河真的出事,这场赌注的规模——”
“不是赌,”于凤至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哈德逊河上无风时的水面,“赌是靠运气的,供应链分析不靠运气。我在东北验了十几年的军需,每一批磺胺从哪个港口上岸、走哪条铁路到前线、存在哪个仓库、多少天后送到战壕,我都算过。供应链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承诺。这些承诺累积起来,就是一条链。链上的环节一个都不能断,断了就全部重新算。军需是这样,石油也是。”
亲爱的宝子们,《于凤至的清醒人生》写到番外了,我问自己:下一部写谁?
我选了黄蕙兰。她是“爪哇糖王”的掌上明珠,三岁戴八十克拉钻石,精通六国语言。前世嫁给顾维钧,把全部嫁妆和才华铺在丈夫的外交路上,晚年靠典当珠宝度日。
重生后她站在婚纱前拿起电话:“顾先生,这支票,我不开了。”用嫁妆钱从上海弄堂裁缝铺做到巴黎博览会特奖,再到横跨时尚、蔗糖、橡胶的跨国商业帝国。
这部书我想写的不只是爽——是一个女人怎样一寸一寸把自己重新种进土里。白兰花不争不抢,但一整棵树能香一整个夏天。真正的清醒,不是恨,是释然。筵席终究会散,但清醒的人永远不会无家可归。愿这本书陪你走一段路。
有什么意见,想法,都可以发表评论,看我看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