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吻过你的眉眼》明月上 2018.5.13晋江文学城首发 “哐当——” 绿色的啤酒瓶狠狠地砸下来。 顷刻间,碎裂的玻璃落在江袅的右肩。她痛得眼前发黑,险些倒下来。 面前骂咧咧的声音没有因为那场闹剧而终止。 “滚!赶紧滚!” “以后就当没你这个人!” 江袅撑着墙站起来,没多犹豫,拿起手机转身就走。 而客厅里的女人还在朝她叫嚣:“走得越远越好!有种就别回来!” 江袅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肩膀,红色的鲜血汩汩而出,点点血迹渗出了她的衬衫。 走吧,反正去哪都一样,熬一熬就过去了。 直到走近街市,她的脚步才放慢了些。路上人不多,放眼望去,万家灯火。 红绿灯前,江袅停了下来。 她带出来的所有家当,只有一部手机,一根头绳。 . 张江瑜刚下手术台,驾车往附近的小餐馆驶去,中途他接到一个电话。 “张医生,我…想向你借点钱。”女孩子有些窘迫,气息也有一丝微妙,“过几天就还你。” 电话这头的男人噤声,扫了眼时间。 23:01,现在是深夜,他隔着屏幕听到稀碎的车来人往声。 “现在在哪?”灰暗的光线照进来,镜片下他眉眼深邃,薄唇抿起,“我去接你。”不容置疑的语气。 挂了电话,江袅低头注视着自己白鞋鞋面上的血迹。 当张江瑜见到江袅的时候,她蹲在路灯下,蜷成很小的一个影子,怀里抱着刚买的纱布和碘酒,白色衬衫上散落着暗红血迹。 只一眼,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蹙着眉头把车窗摇下来,远远的给了她一个口型。 上车。 江袅走得不快,全程吃痛地紧紧咬着唇瓣,影子慢慢拉长。她坐到车后座,一个刚好看到驾驶座上张江瑜的侧脸的角度。 他身穿黑色休闲衬衫,笔挺的西裤。好像和她记忆中纯白干净的医生气质不大一样,少了温润斯文感,线条偏冷硬。 她优美的天鹅颈绷成直线,咬字很轻:“谢谢。” 张江瑜通过后视镜看到她,低调温顺,眉间藏有不易显露的偏执。 他推了推浅金镜框,摸上方向盘:“走吧,去医院。” “嗯。”江袅还嵌在白色纱布里的手指用了力。 . 晚上十一点半,私人医院急诊室的门被推开,张江瑜扶来的那位女孩子面容憔悴,唇瓣泛白,衬衫上右边肩头那块破了几道细小的口子,沾杂了暗红色的血迹。 打完照面,值夜班的周医生开始做准备。在江袅进去清理伤口之前,一旁的张江瑜视线扫过她的手,纤细白净,属于十指不沾阳春水那种。 靠墙而立的他神情微顿,指尖压着薄唇:“可能会有点痛。” 小姑娘脚步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我现在不娇贵了。” 这话,让张江瑜想到了四年前,思绪很快飘远。 诊室里,那位周医生锁着眉头迟迟未动,最后走出来和等候在外的张江瑜说:“张医生啊,她一个小姑娘细皮嫩肉的,我看着都疼。要不这样,你们心内的操作肯定比我做得好,交给你再合适不过了。” 透过门缝,张江瑜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江袅。她抱着胳膊乖乖巧巧地坐在那儿,突然一抬头,两人四目对视。她的眼神小心翼翼,又无比恳切。 就这样,原本想拒绝的他,在此刻动摇了。 见他神情有所松懈,周医生继续推着他说:“而且啊,清理起伤口难免要解衣服扣子,我一个大男人也怕不合适啊。” 张江瑜略有沉吟,推门亲自进去问她:“江袅,你信得过我么?我来?” 江袅看向他的那双瞳眸干净清澈,带有温度:“那就麻烦张医生了。”分明是笑了的,那小小的梨涡,娇甜可人。 关上门,张江瑜消完毒戴上医用手套。凝固的血液混在衬衫上,血肉黏在一起,揭开的时候江袅低低地闷哼一声。他心头一紧,准备去安慰“没事很快就好”的时候却见她兀自地别过了脸。 他的动作轻到不能再轻,手中的镊子极其细致地扫拣出扎进她肉里的碎玻璃。 江袅一张小脸痛得煞白,却全程不喊一个痛字。等张江瑜再看过去,她的眼眶兜着泪水,愣是一滴没掉下来。 男人话不多,摘了手套给她抽了张餐巾纸递过去:“擦擦。” 江袅埋首擦眼泪,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还是很湿.润。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今晚当值的许衍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在推开门时差点没惊掉下巴。 有一位约莫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半跪在地上,白色衬衣解到了锁骨以下的位置,鲜血与雪白,十分惹眼。这不是最让人惊讶的,最惊讶的莫过于本该下班回家的张江瑜此时穿着白大褂亲自为她处理。 想着非礼勿视,许衍退后一步,把门关好。 江袅被男人扶了起来,说“谢谢”的话带着鼻音。 张江瑜往门口瞥了一眼,然后拿起一早备在桌上的外套给她披上,又着手给她扣衬衣的那两颗纽扣。 江袅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未动,红着一双眼睛注视他正色凛然的样子。 恰时,敲门声响起。 诊室里的人显然没把自己当外人:“进来。” “阿瑜,是我。”为了避免尴尬,许衍握拳轻咳两声。 江袅跟着张江瑜一起朝他看过去。来的男人也是医生,看着和张江瑜差不多年纪,两人多半是同事。 “江袅,这位是许医生,许衍。”张江瑜先给小姑娘介绍一下人。 “许医生好。”江袅坐在那儿,张江瑜给的西装外套底下是白色衬衫配短款牛仔裤,偏棕的中长发微微凌乱。只看个侧脸就能估计到是个美人胚子。 许衍应了声,不待细看,张江瑜就转头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许院长收到你深夜光临急诊室的消息,怕是你出的事,非要让我来了解情况……”被自家老爸突然叫来的许衍不满地撇撇嘴。 张江瑜还没摘口罩,听后露出的那双漂亮眸子划过一抹笑意。 “你什么时候交女朋友了?”许衍已经走了进来,看到桌上册子上登记的病人名字时瞬间收敛了笑容,改口问:“姓江,是你妈那边的亲戚?表妹吗?” “差不多。”张江瑜避重就轻地回了一句,摘下口罩扔进垃圾桶。 他生得好看,殷红唇瓣薄而润泽,金色镜框下的那双狐狸眼睛略微上扬。 听到这话,江袅蓦地仰起脸看了过去。这下,许衍才看到小姑娘到底长什么样。 女孩子肌肤白净娇嫩,眸子还带有朦胧,仿佛是清晨曙光里沾着露水的花骨朵,柔到极致,润到极致。 许衍见过张江瑜的母亲,是个大美人,没想到江家那边的亲戚都这么好看。他还想再问点什么,可张江瑜与江袅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同时准备离开:“时候不早了,我送她回去。” “去吧去吧。”许衍只得摆摆手,目送付完医药费的张江瑜带小姑娘离开。 . 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的江袅和以前一样执拗:“医药费我微信转给你了,记得收。” 张江瑜却直接岔开话题,问她:“家住哪?我送你回去。”毕竟他们没有亲属关系。 “不回去了,我想去宾馆住。”小姑娘像是故意把脸转到窗侧,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还有几分颓然。 不回家?张江瑜浓眉一挑,没说她,只是问:“身份证带了吗?” 江袅先是诧异地看向他,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憋出一句:“没带。” 在小姑娘感到窘迫之前,张江瑜把车子发动,当机立断:“去我家。” 她小声地说了句“谢谢”,然后又保持了沉默。 . 独栋的三层小别墅,房子里的灯照得敞。江袅以前来过一次,现在再看几乎没有变化。 张江瑜弯腰拿了拖鞋给她。江袅俯身换上,跟着他往里走:“第一次来还是十四岁。” “现在十八。” 江袅抬头看他,抿了抿唇:“对。”原来都过去四年了。 张江瑜隐约猜到她家里出了不大好的事,可她主动没和他细提过,像是要独自埋在心底。 “二楼的客房就在主卧边上,你就住那间吧。”张江瑜望着她,略有停顿,“我一个男人家里没什么东西,你是女孩子,住过来多多少少会有一些不方便,有什么需要的及时和我说。” “这房子就你一个人住?”江袅墨色的瞳与他对视上。 男人点头:“基本是一个人,除了我弟每年会来住一阵子就没别人了。” 房子的装潢走极简风,顶灯是带有弧度的方形拼接造型。江袅一眼不眨地盯着看了好久,似乎和那时家里的那盏很像呢,但眼前这个更具层次感,设计更现代化。 她忽然喊他:“张医生。” 他听了直蹙眉,把自己的名字报给她:“张江瑜。” “嗯,多谢张医生收留。”她比刚才有精神多了,唇边是浅浅的笑容,礼貌却生疏。 约莫着一时半会不大可能纠正过来了,但至少比喊他张叔叔要好。张江瑜心领神会,带她上楼。 望着男人颀长的身影,那温润斯文的气质与记忆中相差无几。 江袅想到了两人一次戏剧性的见面。当时是在医院,她淋了一场大雨,发着高烧,模样比现在还要狼狈。 误打误撞,抓着他不停喊“爸爸……” 想到这,她默默地握拳遮住了下半张脸。 对他来说,那大概是很尴尬的回忆。 2.02 “江袅,饿不饿?” 听到前面的男人唤自己的名字,江袅匆匆抬起脸,幸好握紧的左手掩住了她那点不自然。她点点头:“饿,还没吃晚饭。” 显然,这两人都非常实诚。张江瑜摸出了手机:“我也没顾上,咱们点外卖?” “好啊。”江袅说完就有点内疚,毕竟张江瑜本来可以早些吃晚饭,却因为她拖到了现在。 直到她看到张江瑜在外卖APP中娴熟地打开了一个卖粥的店铺…… 坐在床上的江袅瞪大了眼睛,张江瑜没抬头,却像一早预料到她要问什么,先一步道:“喝粥健康。” 江袅陷入沉默,接着就听到男人问她:“麻辣小龙虾?” “啊?”江袅一愣。她从小练舞跳舞,常年控制饮食,吃小龙虾这种夜宵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她深谙美食不可辜负这个道理,所以愉快地答应了。 “要不要加杯奶茶?你们女孩子都爱喝奶茶。”张江瑜这细心程度,仿佛亲爸重现。 所以,十分感激的江袅婉拒了他:“不用了,谢谢张叔叔。” 听到那声“张叔叔”,张江瑜手猛地一顿,果然该来的都回来的。他决定加上一杯可乐下单结算。 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的江袅还想再纠正一下就见张江瑜转身走向隔壁。 “我去给你找两件可以穿的衣服。” “诶,其实挺年轻的…”江袅在原地小声嘀咕了一句,指尖还摸索着肩膀上那件制作精良的西装外套。 翻了一会儿,张江瑜只找到一套睡衣,深蓝真丝质地,还是两三年前他买给弟弟的,因为尺码小了就没穿过。小姑娘个子不矮,给她穿的话应该比拿其他衣服来得合适。 经过全身镜,他蓦地停步。 只见镜中的人腰板笔直,一丝不苟。 他真有那么老?张江瑜顺手摘下了金框眼镜,看个清楚。 兴许,自我印象这种东西都是靠不住的。于是他又把眼镜戴了回去。 小姑娘拿到睡衣后,带着歉意询问他:“张叔叔,我是不是挺麻烦的啊?” 在她顾盼的目光中,张江瑜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答:“是挺麻烦的。”比如吊着他不放喊爸爸那会。 这次轮到江袅不说话了。 手机传出骑手已接单的消息。张江瑜拿出来看了下时间:“一出去就有个浴室,你先洗吧,洗完就能吃饭了。” 小姑娘说了声“好”,把西装外套交还到他手上,然后拿着睡衣往外走。 “记得尽量别让伤口碰到水。”张江瑜追声提醒道。 江袅应下来:“嗯,我会注意的。” “还有。” 闻声,抱着衣服的江袅转过去朝他看了过去。 “脏衣服放在洗衣娄里就好。” “嗯我知道啦。”已经十八岁的江袅小脸升起一抹绯色,丢下一句话就跑开了。 . 江袅出来的时候,远远看到楼下餐桌上放着两份外卖,一碗清淡的养生粥,一份火红的麻辣小龙虾。小龙虾的香气迎面而来,让人胃口大开,垂涎欲滴。 听到脚步声,张江瑜抬头看了过去。 “张叔叔。”洗完澡的江袅看起来很有精神,那身颜色沉闷的男款睡衣稍长,在她身上穿出青春活力的气息。头发用粉红色缎带的头绳扎成了半丸子头,加上她雪白的皮肤,一下子又多了少女感。 张江瑜在心里感叹了一下,她只要不做噩梦的话还是非常讨人喜欢的。 江袅没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在瞥见小龙虾边上的那杯加冰可乐还冒着气泡时,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见状,已经坐下的张江瑜看到后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估测失误,他以为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也会喜欢喝可乐。 接着,江袅看到有一只手把她面前的可乐捞了过去,他喝了好一大口可乐。她便趁机反过来促狭着揶揄他:“这么一杯可乐下去,请问张医生你养生粥的意义在哪?” 他面不改色:“养生的前提是避免餐桌浪费的发生。” “张叔叔很会过日子嘛。”小姑娘也很配合她,福至心灵,虔诚地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剥小龙虾。 只是,她手头速度实在太慢。张江瑜面前那份养生粥见底的时候,她才磨磨蹭蹭地吃了六七个。 张江瑜看在眼里,空碗推掉就取了另一副手套开始向小龙虾下手:“你这速度,怕是要吃到明天早上。” “哪有…”江袅努努嘴,刚要反驳,她面前就多了一只完整的虾尾,一时间眨巴着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而对方不以为意,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吃吧。”出乎意料的,他处理得又快又干净。 江袅二话不说,向剥好的麻辣虾尾伸出来魔爪。 渐渐的就变成江袅吃,张江瑜来剥,效率一下子提高了好几倍。江袅时不时抬眼看他,男人剥龙虾的神情仿佛格外用心,专心致志。 “张叔叔拿手术刀的时候也是这样吗?”小姑娘含着笑意问他。 “两者之间差很多。”张江瑜微微勾唇,双眸如墨,宛如蔚蓝的浩瀚星河。 江袅恰好与他对视上,那笑容来得夺目,说是锦上添花也不未过。而且她还没怎么见过呢。此时她忍不住扬起唇瓣,即刻低头喝水以做掩饰。 对此,张江瑜自然是装作没注意到:“你才回家没多久吧?” 小姑娘好不容易稳住的镇定,在第二次对上他眼睛的那一刻消失殆尽,和这剥了壳的小龙虾一样无处可躲:“对,下午的飞机到的。” “好不容易回家,怎么不愿意回去住?”张江瑜不动声色地问她,留意着她的反应。 小姑娘声音一闷:“吵架了。” “吵架?”张江瑜眉头一挑,没打算拐弯抹角,“吵成家庭.暴.力?” 江袅放下了手上的虾尾,敛眸,声音愈发小了:“又吵到志愿的事,还有…算了,没什么…”阿姨姨夫打急不可耐地替她明码标价的事,她选择压在心底。 “高考志愿?”张江瑜皱了皱眉。 “嗯,被他们改了。”她突然拿起杯子灌下好一大口白开水,浅红的唇瓣沾了好一层辣油,此时泛着水润光泽,“本来想学医的,结果没学成。” 一时间,她的眼眶再次转红。 张江瑜看不得女孩子哭,觉得揪心,语气也局促些:“现在学的是什么专业?” “商务英语。” 张江瑜的目光锁定了她的脸,小姑娘对这个专业没有表现出什么反感。他也无法评价好坏,抽了几张餐巾纸递给她,“也不错,反而学医太苦,我上学那会前四年抽不出空,后面几年没少跟在教授后面跑。” 听到他自我揶揄的话,江袅笑了笑,星星点点的笑意可以忽略不计:“是吧。” “还有呢?” “没了,就是我气不过和他们吵了一架,然后姨夫抄起酒瓶砸了我。”说罢,她兀自笑了两声。 张江瑜眸色一深,意味深长地多看她一眼。 巧的是,江袅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短信铃声响了,显示一条来自“阿姨”的短信。 ——一点了还不回家,有本事永远别回来了! 手机屏幕就那么惹眼的亮在那儿,小姑娘努力藏住的情绪开始瓦解崩塌,嘴唇颤了颤,最终选择把脸转开不去看。 那一刻,张江瑜听到了小姑娘哭鼻子的声音。 江袅用了好久的时间来调整情绪,而男人手上的动作几乎没怎么停过。被剥得漂漂亮亮的虾尾多了一个又一个,全部放在她面前。 小姑娘静默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得对,就是家庭.暴.力,但他们不是我爸妈。” 她这才允许自己看向他,随后神情一滞——剥好的虾尾摆放整齐。 “不愿意回去就不回去,我这里随时欢迎你。”男人同她说道。 “谢谢。”江袅眼睛通红,攥在手心里的餐巾纸湿得差不多了。 不少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张江瑜不禁觉得安慰一个女孩子是件挺愁人的事。他从小家境殷实,身边大多是带着目的来讨好他的人,久而久之察言观色的能力日益见长,但让他正儿八经用言语给小姑娘抚平伤痛,他还真不太行。 所以,他也是想了很久才有了一句:“你受委屈了。” 没想到江袅眨了眨眼睛,几秒功夫像是换了一个人:“赶紧吃小龙虾啦,再不吃要冷掉了。”她拿起两只虾尾塞进了张医生的嘴巴里。 张江瑜一怔,一双眼睛望到她眸底,嘴角勾勒了弧度。 在她满心的期待下,他发现——这小龙虾还真挺好吃的。 . 临睡前,张江瑜提着一个小药箱过去敲门。江袅开门的时候披散着头发,一双大眼睛充满惶惑地注视着他。 “这是医药箱,先放你屋里,有需要就用。”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必要时候可以来问我。” “谢谢张医生,我那点小水平还是上次跟你学的。”她拿左手接过,笑容嫣然,贝齿雪白。 “你赶紧睡吧,好好休息。”他给予一贯的长辈式嘱咐,“我早上八点多出门上班,冰箱里有食材……总之你随时能打电话给我,如果我不在手术台的话。” 江袅心头涌上暖意,一一应下来,最后和他道:“晚安。” “晚安。”张江瑜关上门离开。 那天夜里,张江瑜似乎听到了水流声。等他早上醒来,发现阳台上多了两件衣服。 3.03 洁净手术室内,主刀医生神情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外科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良久,他抬起脸,点头示意。 手术结束,在场所有医护人员都松了一口气。 脱去无菌衣和手套,洗手池前的两位医生一左一右。张江瑜口罩下的声音微闷:“程医生,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没事,你赶紧回去吧。”程安远答道。 张江瑜应了一声。潺潺水流从他的指缝流过,十指修长有力,指尖圆润粉白。 从限制区走到半限制区,一套流程做完,张江瑜换好鞋离开,身穿白大褂,鼻梁上多了一副金框眼镜。 ——要回来一起吃晚饭吗? 39分钟前的短信,来自“江袅”。 张江瑜连轴转了整天,现在距离晚上19点还差2分钟。 如果不是看到小姑娘给他发的短信,他怕是要忘了她没钥匙,就这么在他家待了一整天。 出了电梯,刚从病房里出来的护士与他迎面撞上。 “张医生,那边有个病人说是你的朋友。”护士说完立刻给他指了个方向。 张江瑜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走了过去。 几分钟后,他叩响半敞的房门:“钟渺。” 靠在椅子上坐着的那位病人一见他就弹起身:“那医生骗我!说你下班了。” 话出,张江瑜捏了捏眉心,道:“临时加了台手术,刚结束。” “哎反正你来得正好。”说着,钟渺就一副要把脸凑过去给他看的架势,“帮我看看,我这手术做得怎么样?” 已经从别的医生那了解过情况的张江瑜瞥了他一眼,然后冷淡地推开他:“小手术,很好。”而且是拔牙的小手术。 “那就好。”钟渺这才定下心来。 张江瑜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一刻也不耽误:“走了。” “哎?”钟渺拉住他,“不喝一杯去?” 话音刚落就被拒绝:“不去。” “大博士你……转性了?”钟渺难以置信地吐槽他。 “用了抗炎药还喝酒,等着半夜再跑医院?”此时的张江瑜俨然是老干部风格,不苟言笑。 “哎不是,大不了去了不喝酒嘛。”钟渺几天没去心痒得不行,准备再说动说动,“现在流行朋克养生,比如酒里放枸杞啊,特别是那什么可乐加枸杞,健康又养生。” 听到这话,张江瑜一反之前的严肃,轻嗤一声:“喝酒就喝酒,可乐就可乐,还泡枸杞。” 见他这样,钟渺顿觉遗憾,摸着下巴打量起他,“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 “做医生,年纪大点好。”张江瑜接过话来,金属质地的镜框精致纤细,流露出稳重的气息。 钟渺摇摇头:“不,我是想说你看起来才二十出头。” 张江瑜:“……” 望着张江瑜行色匆匆的背影,钟渺抱胸倚在门框上,觉得不可思议,随口嘟囔:“啧,这么急着回去,家里藏着人不成?” 他随意地踢踏着锃亮的皮鞋,自己都被自己这个想法给逗乐了。 谁都可能金屋藏娇,唯独这张江瑜是绝对没可能的。两人做朋友这么些年,这人不是潜心科研手术,就是泡吧蹦迪。偏偏这两件事在他身上同时出现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并且多年来保持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骚操作。 . 让钟渺失望的是,今天的张江瑜和往日不同,回家回得很急。 他一打开门就闻到了一阵浓浓的肉香味,不禁惊讶于小姑娘厨艺不赖。 “咦?张医生你回来啦?”江袅听到动静后从厨房探出脑袋,眉梢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张江瑜刚准备应声,就听到微波炉传来的一声“叮”,忍不住感叹小姑娘也真是周到。 等等——他冰箱里都没有鸡肉,哪来的炸鸡味?兴许是错觉? 直到他看到江袅拿着外卖包装盒走了出来,模样格外热情。 张江瑜:“……”他就不该抱什么期望的。 “怎么了?”全程不知晓的江袅抬起头,一脸真挚地看着他,“张叔叔不过来吃吗?” 她身形窈窕,穿着昨天那天牛仔短裤,雪白的大长腿慢悠悠地晃荡着,大有一点轻松自在的意味。 张江瑜在牙缝里挤出“没事”两个字,拉开椅子坐下:“今天天气很好。” “是啊。”江袅没去思考他话里更深一层的意思,将一次性手套分给他,“太阳很好,衣服很快就干了。” 张江瑜:“……” 江袅说得有板有眼:“张叔叔,这家炸鸡评业界价最好,你尝尝。不过,你要是早点回来的话还能吃到最新鲜的,可惜你回来晚了,只能吃二次加热的了。”说完,她颇为遗憾地看了他一眼。 他直接忽视了后面那句,问:“你怎么填地址的?” “自动定位啊,而且这么大的别墅立在那儿想找不到都难。”江袅很愉快地将炸鸡腿塞到他手上。 多年没有吃炸鸡的张江瑜:“……” 自来熟的厚脸皮大概是能传染的,虽然她没发现他也是那样的。 这顿外卖晚餐吃得还算顺利,张江瑜又问了问她伤口的情况,江袅一一回答,乖得不得了,大有十四岁那年大儿童的意思。 只是,收拾完桌子,她乖乖地喊他:“张叔叔。” “嗯?”张江瑜刚坐到沙发上解了一粒衬衣纽扣。 “我想回去一趟。”大儿童捏了捏衣摆,用着相当真诚地目光与他对视,“昨天我什么都没带出来,回学校还得坐飞机…”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小了许多,大抵是牵出了什么不好的记忆。 张江瑜没立刻给出答复,那副金属镜框和淡金纽扣在一起有说不出的合适,微暖的顶灯照下来将他镜片下的眼窝勾勒得愈发深邃。 半晌,他开口:“就现在去吧。” 等江袅缓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 她下车的时候,男人话不多:“自己多小心。” “嗯。”她穿着昨晚那套衣服,沾了炸鸡香味,还有他家洗衣液的馨香味道。退了回去。 目送完小姑娘,张江瑜将车发动,轮胎缓缓滚动。 半分钟后,小区监控录像里显示这辆车又倒了回来。 他没走。 熄火靠边停。手刚刚放下来,胳膊肘就碰到了坚硬而冷感的金属物。他蹙眉看过去,是他的保温杯。下车时急着回家就忘了拿。 他抬首远远地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着。于是拿起保温杯打开杯盖喝了一口,暗色饮料滑进喉咙口,甜味充斥着鼻腔。 手机铃声响起。他扫了眼,拿起接听。 电话那头的人喝了个伶仃大醉,自顾自地嚷了一大堆,最后哇哇大哭起来:“多情总被无情…无情什么来着?” 张江瑜嘴角一抽,给予提醒:“恼。” “对对对,多情总被无情恼!不愧是出国来的大博士……”对方再次滔滔不绝起来。 张江瑜坐在那儿听他絮絮叨叨完,中途时不时留意远处那扇门,问:“长生,你在哪?” “海上漂流!”薛长生不假思索道,声音也大了不少,“你来不?在船上。” 张江瑜刚想答“我今晚没空”就看见门透出一丝光亮——逐渐变宽,推出一个行李箱……隐约有人声远远传来。 “薛长生你别喝过了,我还有事先不聊了。”他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 “喂、喂喂喂——”喂了好半天,醉醺醺的人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挂了电话。薛长生喊来服务生又加了一瓶白的、一份大蟹。 江袅又从阿姨家出来了,比上次好那么一点,她还拖了个行李箱,证件齐全。 “你现在很能耐是吗?我和你姨夫路都给你铺好了你不要……”站在门里面的中年妇女一身富贵打扮,指着江袅的鼻子滔滔不绝,最后更是骂了起来。 不知提到了什么,江袅脸色变了变,拉着行李箱转身就走。 正全程注视着的张江瑜手扶上了方向盘。 三秒后,江袅的阿姨芮惠芷意外探到了暗处那辆低调的轿车,呵声:“好啊,原来是早就攀到了外面的野男人。” 江袅听了脸上的表情一僵,正好和那位摇下一半车窗的“野男人”四目对视上。 身后的芮惠芷:“江袅你只要再迈出一步,以后就别哭着回来找我!” 话出,江袅就拉着行李箱走了,用力时扯到右肩的伤口,痛得她直皱眉。 对严重伤害过自己利益的人,芮惠芷向来是不留情的,象征意义上地装作痛心地告诫几句后“砰”一声把门关上。 江袅走到那辆轿车前,耸肩苦笑:“好歹带了点东西出来,证件都有了。”“上车。”张江瑜眸光复杂。 若要追溯到过去的四年,他们年龄差摆在那儿,谁也没有过分关注过谁,算起来关系比萍水相逢要亲近一点,又比熟人差一点。 恰恰是这种和她半熟不熟的关系的人在她再次无家可归的时候告诉她:“我不介意多收留一个会订炸鸡外卖的房客。” 江袅坐在副驾驶上嬉笑一句“房东好”后仰脸往车顶看,眼睛拼命地眨。 回去的路上,双双沉默无言,月光静寂如银辉,出门时候扎好的头发软软地披散在裂了伤口的肩头,有了遮挡不至于让那窄肩太单薄。 直到两脚落地,江袅才抬头看向张江瑜,声音略哑:“一个十四岁,一个十八岁,相隔四年,落个相同的境遇。”趁着他还没开口,她笑问:“房东,以后的房租怎么交?” 张江瑜还在想着怎么不让小姑娘太难过就听到了那句问房租的话,已经斟酌过的安慰话悉数收了回去。抬手蹭了蹭高挺的鼻梁,装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我也没收过房租,具体你看着办交。” 两人一左一右走着,经过路灯影子又被拉长。江袅的神色突然有那么几分不自然。她的表情转变得太快,张江瑜顺着她盯了很久的方向望过去。 手边的灯柱上贴了一张小广告。在看清上面内容的那一刻,他的笑容也凝住了。 ——青春荒唐不负你,全套包夜八百起。 4.04 好死不死,下面还接了一句—— 尊享VIP服务,带您体验酣畅淋漓的一夜…… 张江瑜的脸有一点黑,三秒后,小广告被撕了下来,他神情自若:“走。” 江袅扬了扬嘴角。 回到家,保险柜里的备份钥匙被主人交到了女孩子手上。 江袅看着钥匙,无声中眼波轻晃,久久未动。 “发呆了?”张江瑜觉得意外,抬手弹了下她的额头,“在想什么?” “张叔叔这么放心我,不怕我搬空你家人间蒸发吗?”说着,江袅随手抛起手心那把钥匙。 男人只觉得太阳穴的位置一跳,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盯她一会儿:“你很缺钱?” 江袅摇摇头,在对方眼神恢复正常的时候做出十分简单粗俗的回复:“但我就喜欢钱。” 张江瑜:“……” 很快,小姑娘被请回了房间。 行李箱一横,江袅先把换洗的衣服拿出来,再蹲下时瞥见夹层里放着的三个烫金压岁包。 这还是过年回校,室友四个人互发的红包,数额不大,纯属图吉利。她一直放在箱子里,寓意出入平安。 她要拿的是一个精心包裹的长方东西。 “还好一起带出来了。”她掀开旧款式的丝巾,相框里的照片露了出来。 在她十二岁那年拍的全家福。那天是她去领舞蹈大赛一等奖的日子,照片里的她一件公主蓬蓬裙,双手捧着金奖杯,左边抱她的人是父亲江敬岸,右边站着的是母亲芮惠心,笑容格外得甜。 六年后的今天,照片里的小女孩抱着相片跪坐在行李箱前。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被呼叫人有一个“最最亲爱的妈咪”的备注。再往下拨的是“英俊帅气的爸比”的号码,往复一遍。 这么多年了,她没舍得改。出事后的四年,江袅拨出去无数次,没有感情的机械女音无数次告诉她那是两个已经停机的号码。 可还是想要这种心里慰藉。 江袅又重拨了一遍,这一次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和重复播报的机械女音同事响起。 “爸,妈……我这四年我又拿了好多个第一。” “这是张医生家,嗯…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是我的新房东。因为…我在阿姨家,过得一点都不开心。” “不过你们别担心,张医生只是临时房东,我会尽快在学校那边买套房子住下来,可能…以后除了看望你们就不会回来了。” …… “爸,妈,有时候女儿会想,女儿当初就该任性一次,让你们不要去,不要出什么差,歇一阵子多陪陪我…那样…那样的话,你们就不会留下我一个人了。” “我好想你们,让时间倒流一次好不好?或者…我分二十年寿命给你们好不好?就十年,多陪我十年也好。” 等江袅哽咽到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手机已经自动熄了屏幕。 张江瑜在房间门口站了很久,没有戴眼镜的他五官清晰分明,长相看起来又精致几分,多了一种不羁感。 听到女孩子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退回自己的房间,在暗处注视着那道飞快地跑进洗漱间的身影。 响起的水流声掩住了她的泣不成声。 男人踌躇了片刻,最终回房拿起手机发了条短信过去。 . 玻璃磨砂门内水汽氤氲,温热的水珠滚滚落下,湿.透了头发紧贴着她后背的蝴蝶骨。 关了水龙头,江袅移开玻璃门跨步走出来,手刚抬起就微微愣神——架子上多了一条新浴巾。 松软、馨香,是张江瑜昨晚拿出来洗干净备好的。 换好睡裙,她擦了擦半身镜,开始给肩膀的伤口上药。 镜子里的人痛到龇牙咧嘴的模样隐约有稚气未脱的痕迹。 果然还是不能任性吧。伤口沾了水,疼起来真要命。 回到房间,窗外的风在喧嚣。 江袅将地上的行李箱合上立起来,拿起手机时看见收到一条新短信,在看清内容那一刻她不禁笑了起来。 ——小朋友要早点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来自“张医生”的短信。 都说三岁一个代沟,她和张江瑜可能代沟了一整个银河系。 信息列表里,新短信下方是另一个号码前两天发来的表白。对这条,江袅和以前一样做删除处理。 这些年,几乎所有追过她的人都被她用无心恋爱的理由拒绝了。再有没放弃的,久而久之也被她对谈恋爱不上心的冷淡态度赶跑了。 经过长桌,她又拿起全家福摩挲了一会儿,眼眶湿.热,竟喃喃起那句:“嗯,明天就是新的一天。” 这条晚上,张江瑜睡得没隔壁小朋友安稳。大半夜的,他放在床头的手机振了起来。 来电人:薛长生,打过来不为别的,在醉得不省人事的状态下嚷着要张江瑜过去陪他喝酒。 看着凌晨两点的时间,被从睡梦中吵醒的张江瑜太阳穴突突跳,耐着最后的性子拒绝了他。 偏偏那边的醉汉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在劲头上来了一句:“啤酒过海鲜,绝配!” 张江瑜:“……”杀千刀的。 他扯扯嘴角,把电话挂了,拉进黑名单。 . 第二天,早睡的江袅醒得很早,晨跑完顺带了早饭回来。 张江瑜洗漱完下楼看到吃早着饭的她,墨色眼眸划过一抹惊讶之色。 “房东早。”江袅有模有样地来了一句,“小朋友买了早饭孝敬您。” 被呛声的张江瑜:“……早。” 接下来,两人就保持着这份寂静。 江袅早他一步吃完,冲澡后换了件吊带,罩着浅粉开衫出来:“今天外面降温了,房东记得多穿一件。”她皮肤白,几乎是怎么穿都衬肤色。 男人拒绝了她的好心:“不用,医院有空调,我穿白大褂。” “你领带歪了。”江袅突然一句话又把他噎住了,“来来来,我帮你调整一下。” 他本想拒绝,再看到她肩膀上隐约露出的伤口时,没好气地反过来提醒她:“你这伤再沾水就要感染了。” 闻言,江袅手上的动作一顿,一双澄亮的眸子与他对视,一本正经地开始扯谈:“是不是张医生打算亲手帮我清理伤口啊?诶不行啊,男女授受不亲,我不同意啊。” “……”他差点就信了,“皮这一下很开心?” “开心啊,可惜张叔叔不能体会到。”她颇为遗憾地摊手。 “病人无论男女,在医生眼中只有病,没有性别之分,更何况……”张江瑜正色道,说到一半故意停下,表情堪称严肃刻板。 “更何况什么?”江袅被吊了胃口,接上去问。 只见男人微微勾唇,留下一句:“更何况,我妇产科都待过。” 等江袅反应到那层意思,张江瑜已经系好领带走了。 特殊黄.腔,她是真的一点没听错。 在她脸不知觉地变热时,一通电话打过来,和她关系最亲近的室友:“江江,我现在在高铁上,途径你的家乡了,你在哪儿呢?” 江袅脱口而出:“妇产科。” “什么……”笑盈盈的姜宛被惊到了。 “不是,我在亲戚家。”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江袅吹清醒了。 “江江,你吓死我了好吗?”姜宛松了一口气,“我都想好你瞒着我谈恋爱不做安全措施意外中标的剧情了。” 江袅:“抱歉…刚有点走神,亲戚怀孕了准备去妇产科做体检。” 刚把轿车发动起来的张江瑜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果然是降温了。他把车窗关小。 . 上午十点。 “阿瑜!阿瑜!我的右腿它…它不能动了!”薛长生无比惊恐地对伫立在自己病床边的张江瑜说。 对方一身白大褂,戴着金边眼镜,翻起他的病历卡,象征性地理会他:“嗯。” “你说我该不会海鲜吃坏了吧?”说着,薛长生就一副要从病床上弹起来的架势,“我要去投诉他们!” “海鲜好吃吗?”张江瑜的双眸鲜少地划过笑意。 薛长生被他问得有一瞬间卡壳:“你还真别说……口感倒是一流。” 张医生抬头,勾唇问:“啤酒呢?” “对对对!昨晚我白的后面又点了啤酒,说不定就是喝酒喝坏了。” 张江瑜点头,放下病历卡:“啤酒配海鲜,你痛风犯了。” 这时,另一位医生开门进来,见张江瑜也在这,问道:“张医生这是你的朋友?” 张江瑜弯腰拍拍薛长生的肩,转头对来人道:“你的病人。” 过后,主治医生又和薛长生交代了许多。 现在薛长生才明白过来自己有痛风的家族史,而且自己也深得基因遗传。以后,什么海鲜、啤酒、动物内脏、豆制品……他都得忌口了。 至于啤酒配海鲜,怕是梦了。 5.05 “江江,你分享的文件我刚接收到,才连上wifi。”电话那边的姜宛刚到民宿,夹着手机拧开瓶盖,“你等等,我喝口水。” “好。”江袅正在翻英文词典,腾了只手把通话调成扬声器模式。 姜宛喝完水坐下来点开文件:“《仲夏夜之梦》!江江,这表演还有好久才排练呢,你准备得也太早了吧!” 对比她的惊讶,江袅还在面无表情地摘录词典上的英译:“我一个人在家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哎,我现在被我爸妈拉出来玩,这哪里是旅游啊,分明是人挤人,找罪受。”姜宛捶着发酸的两腿投诉起来,“还是你好,宅在家舒舒服服的。” 江袅仿佛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渐渐放慢,放下笔,声音很低:“我好几年没去旅游了。” “你那是太忙,平时都抽不开身。”姜宛作为室友对她的繁忙是深有体会,顺带着贴心询问,“话说,大后天的舞蹈比赛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可以了,明天回学校再提前准备一下。”江袅低头看了眼不远处那沓厚厚的资料,心中有九成把握。 “这么早就回去啊?明明后天上午没课的。”姜宛是理解无能,捧着脸揉了揉,“同样是大一,我们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对了,宛宛,”江袅合上手头的笔记本,“还有个音频,我一会儿发给你。” “好嘛,我一会儿看!现在就不打扰你勤奋了!我给你带了特产,咱们后天宿舍见!”姜宛隔空递了个飞吻过去,笑嘻嘻地挂了电话。 今天风大,窗帘被吹拂起皱褶。江袅拿起那沓做满笔记的资料,背靠在墙上念念有词。 吃过午饭洗完碗,门开了。 江袅还在擦手,注意到动静便扬声喊了一句:“张医生?” 外面半天也不见声音。 听说…他有个弟弟偶尔会过来……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江袅却莫名紧张起来,屏吸往外走去。 在门口换好鞋准备往里走的那位五十多岁的葛阿姨看到突然走出一个姑娘,也是意外得很,比她先开口:“小姑娘,我是江瑜他葛阿姨,帮他来看看,打扫打扫。你是哪个?” “葛阿姨你好,我姓江,放假过来暂住。”江袅学了很多年的舞蹈,只简单地站在那儿就叫人赏心悦目。 此时她在犹豫该如何继续介绍自己,她怕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位有点年纪了的阿姨脑补太多。 葛阿姨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噢!你是江瑜他表妹吧!”说着,阿姨乐呵呵地搭住她的胳膊。 “对,表妹。”江袅选择顺着这个身份说下去。 “小江,阿姨以前没见过你,今天还是第一次见。”葛阿姨笑眯眯的,在她眼里这姑娘白净漂亮,体态极好,越看越喜欢,“多好一好姑娘啊。” 事实上,小姑娘比她想象中还要乖巧懂事,堪称五好模范:“葛阿姨您忙您的,我还有东西要背,先回房了。” 葛阿姨欢喜地应了。 到了三点多,葛阿姨离开之前过来敲门:“小江你忙不?能不能耽误一两分钟听阿姨说两句?” “阿姨您客气了,直接说吧。” “你应该念大学了吧,是什么专业呢?”葛阿姨的笑脸越发和蔼可亲起来。 江袅点头:“念大学了,学的商务英语。” “那大学里有没有靠谱的女孩子?有合适的记得给你哥介绍介绍。”葛阿姨搓了搓手,热心大妈的身份显而易见。 这话,江袅听懂了,并且在葛阿姨的眼睛里看到了遗憾…略一踌躇,她模棱两可地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江瑜他前两年才读完博士回国,回来又被私人医院聘去了,这么多年都不带找个女朋友的。” 张江瑜的感情情况是葛阿姨和张江瑜母亲时常念叨的,她们是早年的邻居。 于是,小姑娘装成恍然大悟,笑吟吟地接下来:“阿姨我明白你意思,我会帮忙留意的。” 葛阿姨心满意足地离开。下楼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等等……小江不是张江瑜的表妹吗?她和人家自家人交代这么多做什么? 葛阿姨细想了一下,很快眉梢添上意外的喜色,拨通电话:“喂,芝韵啊,你们家有个姓江的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不?” . 傍晚五点,江袅来到医院。 昨晚她被逐出“家门”了,张江瑜下午发讯息说今天下班后带她去买几件衣服,顺道再吃个晚饭。 时间一到,张江瑜不像以前那般总要多留一会儿,准时打招呼说要走了。边上的许衍调侃他:“表妹在都会准点下班了,果然是不一样啊。” 张江瑜没回,把白大褂挂起来。有人在敲响虚掩的门时应景地喊他:“哥。” 屋里两人同时看过去。 江袅还是早上那身打扮,不同的是现在化了淡妆,一张小脸比瓷娃娃还要娇妍几分,配上水红色口红,青春透明感,恰好处在成熟与青涩之间。 “先进来吧。”张江瑜手上扣着鎏金袖扣。 许衍朝这位小表妹友好地笑了笑。 明明她和那些刚来实习的护士差不多年纪,偏偏只她看起来与众不同,鞋尖轻点地,双肩压低放平,只站在那儿就格外养眼。 恰好,两人目光对上,许衍欣然一笑:“蓬荜生辉。”再去看,她已经移开了目光,想必是小姑娘脸皮薄,觉得不好意思。 立马就有人敲了敲桌上那层玻璃,面色不善地严肃提醒:“许衍你差不多就行了啊。” “老古董。”许衍看似笑骂。 他们两人知根知底,那三个字形容词纯属闭着眼睛的瞎话,为的强调此刻的张江瑜和平常泡吧喝酒的形象相去甚远。 果然,他话音刚落就收到一记眼刀。可他没有收敛的架势,老神在在地提醒:“阿瑜,明天下午3点半开会,你别忘了啊。” “嗯。”张江瑜没看过来,反而是江袅看了一眼,眉间若蹙。穿好西装外套,张江瑜拿起他的保温杯,带着小姑娘离开。 多么令人熟悉的一幕。许衍看眼时间,就剩他一人了,不大开心地嘟囔:“我也下班了。” 来到停车场,他坐上一辆车,驾驶座的朋友问他:“阿瑜呢?” 许衍摸着鼻尖:“他今天不去。” 严霂鼻梁上的墨镜往下摘,一双桃花眼开成扇,眼神流露出诧异:“是家里有事?” 正好那辆轿车开了出去,车窗半下。许衍似笑非笑地对着车窗一指:“喏,张江瑜家来的小姑娘。” 严霂顺着看过去,匆匆窥见一个侧脸,气质出众,琼鼻薄唇。他又对着空气停留一会儿:“是朵娇花。” “去你的,还娇花?当挑菜呢?”许衍没轻没重地拍上他的肩膀。 “看着十八九岁。”严霂黑色镜片下的桃花眼认真起来,“老头子前几年不还给我生了个弟弟么。” 许衍上下打量后做出评价:“老爷子肾不错。” 这时,严霂用看肾虚患者的眼神审视起许衍。 许衍:“……滚,开车!” 那双桃花眼饱含笑意,无意轻扫,仿佛脑海中有什么再次浮现。 . 停完车出来,江袅跟在张江瑜边上走,路上途径一家音乐酒吧。时间还早,气氛没起来,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往里进出。 张江瑜略有别扭,不动声色地绕开。没想到小姑娘敏锐地察觉到甚至拿到明面上说:“张医生都二十六了还用绕道走吗?” 字里行间都是在强调他的行为与年龄之间的强烈违和感。 “咳…”张江瑜被她说得表情不自然,“我是二十六,但你才成年没多久。” 小姑娘不乐意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男人目光严厉地一扫:“你就皮吧。” 在一辆红色敞篷跑车开近之前,两人进了购物中心。 “好看吗?” 白亮的灯光洒在洁净的地板上,全身镜边缘的装饰物波光粼粼,镜中的女孩子面容姣好,双腿笔直纤细。 张江瑜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脸看去。无视小姑娘肩头斑驳的伤口,这身蓝长裙带一点灰调,半露肩设计。 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给女性当参谋觉得新奇,十分认真:“好看是好看,”“他顿了顿,“就是显老。” 话出,江袅才维持了三秒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看向镜子的眼神不知道是在嫌弃衣服还是在嫌弃眼光落后的男人。 这时尚有新鲜感的张江瑜手一指:“那件还不错。” 江袅循着看去,眉头直皱:“不行,那件太粉了。” 一时间,毫无经验的张江瑜不知道该怎么回,似乎有那么几分尴尬。 “营业员。”江袅扭头就让营业员去拿自己的型号了,进试衣间时拎着裙子看了又看,“老男人的眼光。” 张江瑜:“……” 那就当她之前什么都没说吧。 和预想的差不多,粉嫩的颜色确实很适合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江袅皮肤细白,气质又端在那儿,穿着粉系裙子婷婷而立,生出几分娇嫩之感。 鉴于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张江瑜没去评价,小姑娘的样子似乎是比较满意的,下巴一点,跑去刷卡了。 张江瑜起身跟上去,指腹压在西装第二个纽扣上。亏他还提前操心了一把。 江袅写的字很有力度,笔锋凌厉,不像她五官那般精致小巧。男人收回视线,弯腰从柜姐手上接过纸袋:“我来吧。” 柜姐欣然地把纸袋给了眼前的帅哥。江袅转头看他的眼神有一点奇怪,走了几步:“张医生以前有过陪女孩子逛街的经历吗?” 张江瑜是这么答的:“我妈,算吗?” 江袅:“……” 接下来两个小时江袅没手软,毕竟这是第一次体会到身边有人拎包的感觉。 6.06 最期待的一家压轴。 她肩膀打开放平,体态轻盈自若,身上的最新款仙女裙是淡金镂空设计,蝴蝶骨美背若隐若现,来得灵动。 “看看这件呢。”江袅执拗,每次试裙子都要问问他的意见。 张江瑜的回答每次都不会让她失望,这次更是:“你后背冷吗?” 江袅的好心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湮灭,转身回更衣室。 她很想告诉这位先生她去泡吧的时候化什么样的妆穿什么样的衣服,但怕老古董接受无能。 其实说到底这也不能怪张江瑜,兴许在他的印象中,江袅还是四年前那个在雨夜里需要人哄的小女孩。 他那身西装精良考究,多半是私人定制,不难猜出他的地位背景。奢侈品店的营业员很会看眼色,趁着江袅不在的功夫和一起来的先生攀谈起来:“先生,小姐她很喜欢那条裙子呢,而且她气质好,穿着很仙。” “很仙?”业界精英相的张江瑜很上道,“现在是不是流行喊小仙女?” 营业员见有机会,好听的夸赞话像是不要钱的往外说,服务态度堪称一流。 是以,江袅从更衣室里出来的时候,张江瑜告诉她已经买单了,当是成人礼物。接着就有店员将包装好一条全新裙子的纸袋递到她手上。 “诶…”江袅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判断有误。她尽量表现得不那么意外,嘴硬地强调:“张医生,我的生日早过了。” “补的。”现在张江瑜处理得游刃有余,顺手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和蔼可亲,“小孩子心性。” 江袅虽然身形高挑,但还是抵不过他一米八七的个子,身高足足差了二十厘米。小他八岁,完全可以喊他哥,却因为他气质稳重正经,不敢造次套近乎,和……尴尬的“爸爸”,生生把辈分提成了张叔叔。 现在她觉得好像不是那样。 “还愣着呢?”张江瑜不由得失笑,揉了把她的头发,很有兴致地多拨几下。 小姑娘看起来还有一点点懵懂,四目对视,无比真实:“如果弄乱了我头发,我可能会毫不留情地踩上你的皮鞋。” 张江瑜手一顿,所有表情收回。 营业员完成了一大业绩,津津有味地围观小仙女的爱情故事,觉得买了店里新款限定的两人怎么看怎么顺眼,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不巧,两人一从店里出来,远远地碰上一人,江袅的笑容荡然无存,甚至表情都变得生硬。 张江瑜刚要开口,她就先小声交代了:“一个相亲对象。” 十八岁的人还能有相亲对象?显然这超出了已经被逼相亲几次的二十六岁的张江瑜的认知。 小姑娘的手拉了拉他的西装袖口,他弯下腰,温软的唇瓣凑到他耳边。 商场有成千上万个璀璨夺目的小珠灯,汇聚在一起亮到能将人的每一寸肌理都照得一清二楚。可他却觉得他们像是回到了那个昏暗无光的雨夜。小女孩紧张胆怯,无依无靠,把他当成长明的灯塔。 和四年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小姑娘与他一一细说,说她阿姨如何把她利益商品化,说以相亲为幌子的见面收场有多难看。 等她说完,另一位当事人也走了过去。没认出她是不可能的,一言不发是因为忌惮她身旁有一个出众的男人。 张江瑜的余光没错过他的表情,总结陈词:“生活远比剧本来得荒诞。” “张医生。”江袅还保持着说悄悄话的语气,“我们俩该不会真是亲戚吧?要不要验个DNA查查?好让我名正言顺地攀关系。” 才营造出来的严肃气氛瞬间瓦解,他的嘴角含有一点笑意:“我们家没有抱错的也没有弄丢的。”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她分外痛惜,一颦一笑,灵动鲜活。这才是在爸妈心尖儿宠大的小公主,和被阿姨姨夫逼到搬出来住的遗孤没有半点关系。 . 车后座上大大小小的纸袋一共六个,除了最后一见是张江瑜买单送的生日礼物,剩下的算是江袅购物热情高涨的成果。 “我坐明天下午的飞机走。”路边的街灯照进车窗,她卷长的浓睫毛如小扇遮住阴霾,几缕碎发被拢在耳后,耳垂圆润如玉,脖颈肌理细腻白滑。 “嗯。”张江瑜的视线还落在前方的车辆上,“到时我送你去机场。” 她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轻轻一笑:“我是下午三点的飞机,你们医院要开会,你走不开。” 车子缓缓开动,光线明暗不定,男人噤声,微蹙的眉宇不大真切,片刻:“上下飞机告诉我一声。” “知道了,哥。”她勾了暗红眼线的眉尾就要飞起来。 两秒黄灯,二,一,转跳成红灯。 张江瑜偏过脸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从“叔叔”变成“哥”,意味着他不用再做什么鬼的叔父辈了。 在轿车拐进铁门之前,江袅乖乖地又喊了几声“哥”,嘴巴格外甜,张江瑜一言不发地照单全收。 “哥,那边有个ATM机,我想去取点现金,取完自己走回去,没几步路。”她恳切地说,如果眼神里没有那一丝哄骗的话可能会更加真实。 男人眼皮一掀,靠边停车把她放下来。 晚上九点多,江袅坐在镜子前,身后是被他喊成“哥”的人拿着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这玩意儿是黑科技,完全静音。享受着人工服务的小姑娘抿着淡粉色的唇,眨巴着大眼睛看镜子里自己的素颜。 不知怎的,看到她有模有样地安静端坐在那儿,已经把自己融入到临时监护人身份的张江瑜竟生出一种欣慰的感觉,不由得起了情绪变化:“江袅,不管你喊我叔叔还是哥哥,我家的钥匙你收着,以后没处去就过来住……” 他还没说完就被江袅打断:“不要,你年纪好大。” 张江瑜才营造出来的感性气氛就这么没了,有些想往小姑娘头上敲一个暴栗子:“等你二十六看看!” “可那时候你就三十四了啊,更老了。”她的每个字都带着嫌弃,格外真实。 张江瑜脸上的笑容勉强绷住,在自己胸口比了个高度:“回想四年前,你就这么高……” 江袅的指尖在镜子上无声地滑动,念念有词:“是啊,那时候有个人拎着我喊我小屁孩。” 显然,是张江瑜低估了青春期女孩子心思的敏感细腻程度,这件事她足足记了四年。他的笑容逐渐消失:“江袅,你是天蝎座吧?” “唔…”江袅认真思考,“这是我们天蝎座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深感即将第二次翻车的张江瑜眉一挑:“不是?” “是。”女孩子承认,“你呢?星座上说天蝎和金牛最合不来,哥,你该不会是金牛座吧?” 张江瑜:“不是。” 江袅抬起脸从镜子里看他的眼睛:“那是什么?” “以后告诉你。”张江瑜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放下了吹风机,“干得差不多了。” 小姑娘也不多问,捂脸打了个哈欠。 “白天在家做什么?” “背背单词,看看剧本。” 这时,张江瑜的大家长心理又开始作祟,暗自想着小姑娘这几件没长歪,还是个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好孩子。 于是他友善地告诉她:“明天不下雨,大晴天。” 兀自的一句话,像是暗号。江袅的瞳孔缩了缩,嘴唇动两下:“我知道了。” 她不抵触下雨天,但极其逃避电闪雷鸣的鬼天气。 张江瑜拍拍她的肩膀,象征着让她安心。 只可惜,这个岁月静好的场景没持续多久就终止。 他打开医药箱,江袅在看到碘伏和消毒酒精后,挺直的脊背开始发虚。张江瑜眸一抬嘴上没留情:“这就是你和我学的小水平?出去别说我教过你。” 现在的江袅坐得很老实,一句话也没反驳—— 毕竟,她信誓旦旦地给自己处理右肩伤口的水平实在叫人堪忧。 “再碰水试试。”张医生虽把话说得毒,但是手上已经开始着手给她处理差点再次感染的伤口了。 米色吊带微微偏下,嫩红伤口在莹白的肌肤上十分扎眼。 张江瑜的动作很轻,镜片下的墨眸一言不眨,直到合上医药箱,他才说话:“以后自己多注意。” “张医生你总是反复这几句,是不是做医生的话都不多?”江袅的重点偏到了北半球。 “你打算让我说什么?”张江瑜愣是被她逗笑了,没好气的,“等回了学校,要是再作死成功,记得找校医。” 江袅和他说再见说晚安。 “走了。” 江袅微笑着用眼神请他离开,而男人在即将迈出房门的那一刻突然转身,从西装口袋摸出一盒小药膏:“记得擦。” “嗯?”江袅的注意力放到了小药膏上的小字上,好像是什么抗菌消炎、淡化色素的。 “小朋友,细皮嫩肉的。”他说完轻哼了一声,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走出了房间。 7.07 暖金色的阳光从明净的窗户透进来,在白色瓷砖上投出一道彩虹。烤漆的钢笔在张江瑜修长有力的手指间转了一圈。 许衍刚到,扣上白大褂最末的纽扣,脸一偏:“今晚老地方,头桌。” 回复他的是对方清瘦而冷峻的侧脸:“不去。” “不…不去?”许衍一诧,双手停在半空中,随即摸了摸鼻子。这种有点奇异又有点新奇的感觉让他啧啧称奇。如果再细问,他是不是还会收到关于表妹在不去了的言论? 张江瑜不曾去观察很少的人在想什么,抬头看眼时间,手上的钢笔一停,盖上笔盖站起来:“走了。” “来了。”许衍跟上去,开始新一天的例行查房。 许氏医院是私人医院,比起公办民办,少了消毒水和满眼白色带来的冰冷感,多了安静舒适的人性化服务。比如针对独自前来住院的病人,能够提供全天候陪护服务的。 交代完最后一床病人的用药剂量调整,张江瑜停在门口按下医用免洗洗手液。消毒酒精在空间中瞬间挥发,再抬头他撞见了迎面来的许衍。 “我刚顺道看了眼薛长生。”许衍迈一大步走近了,边说边给手消毒。 两人一道往电梯的方向走。张江瑜翻了几页手上的病历单,头也不抬地问:“他恢复得怎么样?” 许衍露出一点笑意:“挺好,活灵活现跟个猴似的。” 这时张江瑜从病历中抬头看过去。 “那家伙就是一天24小时恨不得说25小时的人。”许衍摊摊手,“柳护工知道吗?咱们院的护理阿姨。” 张江瑜略点头。 “长生那小子一个人住院请了护工,就是柳阿姨。阿姨心肠好,没心眼,平时就爱唠唠嗑。长生嘴甜,又闲着没事……”说到这,许衍留下一个“天知道这小子做了什么反正不能把他当一般人看”的表情。 张江瑜示意他:“继续。” 许衍“呵”了一声:“两个人今天一早上问护士医院附近有没有卖瓜子的。” “……”张江瑜合上病历就走。 对他的反应,许衍预料之中,面部表情未变:“就说那小子好好的研究生不念非要追那谁谁谁,现在好了吧……” 张江瑜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段“多情总被无情恼”的长篇概述,顿时头皮发麻,眉间跟着多了几道皱:“少说两句。” 电梯门开了。 “砰——” 走廊中间的一个病房门被打开,病人家属慌慌忙忙,语无伦次:“医生!医生!18床的病人!18床快去看看……” 两秒后,已经按下关门按钮的两个人收起笑脸,不约而同地弃下电梯快步往病房赶。 白大褂的一角翩跹而起。许衍快速回忆道:“18床,老袁的病人。” 还有一位护士和他们一起冲进病房,病人出现谵妄表现,原地窜动,焦躁不安,不停嚷着吃饭要搭酒。 “5mg安定肌注完毕。”说完,刘护士把视线放在两位医生身上。 张江瑜站在床位,手拿18床病人的简要病历用药记录单尽快熟悉着:“入院已有48小时。” 边上的刘护士一愣,汇报:“病人前天上午入院,袁医生怀疑冠心病可能。”她又多看一眼病人要酒喝的狂躁模样,做出补充:“五六十年的酒龄,酒瘾很大。” 在刘护士焦虑的眼神中,许衍摸着下巴:“我怀疑……” 张江瑜和他对视一眼,当机立断:“戒断反应严重。小刘,请神经内科医生来会诊。” “不用。”病人的主治医生老袁及时赶来,“我已经联系了。”他边说边把刚挂断的手机放在袋中。 上午11点多,忙活了一上午,刘护士前来敲门汇报神内开的药已经见效,家属要她带话道个谢。 “这有什么,不用客气。”许衍嬉皮笑脸地给打发了。 护士走后,保温杯开到一半的张江瑜不经意一瞥注意到时间:“许衍。” “干嘛?”许衍双臂撑在桌上看CT片子。 “如果我下午赶不回来帮忙请个假,谢了。” “啊?不是…你去哪?”许衍一头雾水。 “回家。” “行吧回家。”许衍拿着片子坐下来,“以前怎么没见这么上心。” 已经卸下白大褂的张江瑜头也不回,没来得及听清他后面那句。 . “江袅,你在哪?” “你家,准备走了。”江袅在他公事公办的语气里探到一点不寻常。他不还要开会吗? “下楼。我送你。” 张江瑜语气虽果断,但并不凌厉,该有的温和一分不少。 “好。”隔着屏幕,江袅有一刹那的晃神。一如三天前的深夜,她在路灯底下蜷缩,有光出现,来接她回家。 四年前,她在暴风骤雨的夜里遇上了一盏的灯塔。灯塔那时候还没有现在那么成熟稳重,却给了她家人般的温暖与关怀。小女孩新日记本的扉页写着:“爸爸妈妈,我看见了灯塔的光。” 相隔四年,回头再看,当初的小女孩没有写错。 深吸一口气,她蹲下来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视线扫过箱子夹层,只停留一秒,她拿出那三个压岁红包,又从钱包里抽出特地从ATM取的现金。 两分钟后江袅从私人别墅里出来。 她今天的口红颜色比昨天深,藕粉长裙,坚持练舞多年的身材不比最近火了的那些女团新人逊色,拖着行李箱的步态从容不迫。 “哥。”经过驾驶座车窗的时候,她喊了一声,然后将行李箱放进来后备箱。 “东西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她在副驾驶上,阳光洒进来,细小的浅色绒毛晕出柔和的线条,真实可感。 那盒小药膏被她放在随身背的斜挎包里,指尖时不时轻轻叩在包上的金属搭扣上。 张江瑜请了一顿午饭,车往机场开的时候风大起来。风倏然钻进车窗缝隙,掠过江袅鬓角的碎发。 平日不互噎两句不罢休的两个人一路安静无声。江袅手撑在车窗边托着下巴,想他是不是从医院来就应了那句话不多。 “到了。”轿车缓缓停下,逆着光,他问:“要我再送送你吗?” “不用了,你去开会吧。”江袅放下撑着额角的手,头发被风吹散在肩头。 张江瑜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了敲:“到了学校照顾好自己。” 不知小姑娘想到了什么,卷长的睫毛在眼睑遮下一片灰色:“会的。” 她开门下车。春末夏初的风带着热意,吹起长裙的一角,裙下的小腿修长白皙。走了几步,她脚步忽然停住,犹豫着回头。 看到张江瑜还在目送。四目对视,他微微笑。 江袅一怔,回了抹笑容,似在呢喃:“张江瑜,谢谢。” 背景是夏风与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她就像一朵娇花,无与伦比。 两人离得不近,他该是听不到的。她不由得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些徒劳,却在下一秒在他的口型里读到了“一路顺风”。 几乎是同时,勾唇,轻笑,下个月见。 . 三点二十,张江瑜的车停在了许氏医院的地下停车场。正要离开时,一抹粉红色无意跃进他的视线。 他迟疑着停下来,打开副驾驶的门,修长的手指在缝隙中拣起一根蝴蝶结缎带头绳。 小朋友的头绳,一个粗心就不小心落下了。他失笑着把它收进口袋。 临近下班的点,张江瑜敲敲门:“老地方,头桌?” 坐在那儿喝水的许衍一愣。早上不还说不去吗?怎么说变卦就变卦了? 如约到场,老地方,头桌。年轻的服务生将酒送了过来:“先生,您点的酒到了。” 许衍应:“行,就放这吧。”他看了眼边上另一位大爷,半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看手机。 ——我到寝室了。 张江瑜盯着那五个字回了个“好”。 面前推来一杯酒:“新调的,你尝尝。” 张江瑜淡淡应一声,拿起杯子抿了口:“可以。” 闪烁的灯光落在他硬挺的黑色衬衫上,极具质感。没有金属框的眼镜,五官愈发突出,眼窝深邃,沾了酒水的薄唇泛着光泽,暗光投过来,徒添几分禁欲荼蘼。 哄乱的嘈杂声中,许衍接了个电话,不知怎么,他总觉得今晚张江瑜不在状态,再看过去,那人杯中酒已经下去了大半,正在让服务生再添一杯。 ……大概是他想太多了。 张江瑜的身上有很淡的香水味,足够清冽,仿佛写着生人勿近。 台上有吉他弹了起来,简单的女声响起。 民谣这玩意儿是近两年火起来的,张江瑜不是跟风附势的人,完全没去了解这股潮流,有人唱不评断好坏,只要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些都一样。 台上的女生最多二十。在这地方,见过扮相桀骜不驯的,但从没见过一件白衬衫牛仔裤抱着吉他就上台唱民谣的女生,一把吉他在那儿唱着民谣,歌声没什么技术可言,未知的优点姑且是声音干净纯粹。按新兴的说法称之文艺,与酒吧的气氛格格不入。 两三首歌唱完了,女生抱着心爱的吉他下台。 “还在上学?”突兀的一问来自张江瑜。 “兼职。”女生说话声音小小的。 张江瑜什么也不和她多聊,问完继续喝酒。边上的许衍很有眼力见地过来凑热闹:“怎么,打算为自己的性取向正名了?” 张江瑜喉结一动:“滚。” “哎哥…哥,我开玩笑的。说真的,年纪小点的女孩子挺好的,涉世未深,心思干净。”许衍一开口就忍不住多絮叨两句。 “喝你的酒。”张江瑜没理会他,抓起桌上那包烟站起身,“我去抽支烟。” 许衍腹诽一句“表面正经”。 没多久,严霂姗姗来迟,见只他一个人。许衍抬抬眼皮,解释说那人门口抽烟去了。” 严霂扫了一圈四周,一双桃花眼饶是没有笑也好看得很:“薛长生也不在?” 许衍耸耸肩:“想来也开不了了。” 严霂眉头一拢。 “前两天吃出痛风送进我们医院了,你要不要去探望探望?” 严霂绕开探望的事直接问:“长生有痛风?” 接下来,许衍将住院的那位如何声情并茂地给大家讲述在船上吃海鲜喝啤酒的体验的事转述给他。 严霂:“……” . 凌晨张江瑜打车到家,主卧隔壁的那一间安安静静,悄无人气。他走过去靠着门框,开了灯。有什么很扎眼,定睛看去。 床品四件套整整齐齐地铺着,正中央的是……红包? 张江瑜走近,还是压岁包款式的红包,一共叠了三个。 他下意识蹙眉,一一拆开,不多不少,每个红包放了800块,两千四。 调酒师新调的酒比以往烈,大脑思考的速度变得迟缓。 夹在红包中间的一张白色长纸条掉出来。 ——一夜八百不负您。 张江瑜醒了。 就算喝个通宵宿醉也给弄醒了。 8.08 显然,当事人没有喝太多酒也没宿醉。 张江瑜拿出手机,屏幕显示现在是凌晨00:59。不出意外,给他留下红包的那一位已经睡着了。 接下来的一分钟,他的脑海中划过无数小广告的招牌广告词。一夜八百,三夜两千四,小朋友可真长本事了。 早在两三个小时前,他喊的那位小朋友从练功房回到宿舍,冲了把澡坐在床上做拉伸练习。 “我回来了,宿舍已经有人啦?”宿舍门倏然打开,安珂拖着一个大箱子走进来,“江江,你好早。” “明天要比赛,早点做准备。”江袅把上半身压了下去。 安珂走到床铺前,看到对铺的人,惊讶道:“你也太拼了吧。” “再不多练练骨头都懒了。”江袅按着脚尖,轻轻地应一声,又问她:“珂,你明天没课吧?怎么也这么早回来?” “我买的那班机票时间偏,便宜,能省不少钱。”安珂坐下来喘口气,嘴唇发干,“江江,你烧水了吗?我有点渴。” 江袅:“没呢,我桌上有瓶矿泉水,你开了喝吧。” 安珂说了声“谢谢”,走到江袅床铺前拿矿泉水:“江江,我们学校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打工点啊?我暑假想做兼职。” “你不回去吗?”江袅有些意外,记忆中安珂从未和她们提过自己家庭有什么矛盾。 安珂抿唇:“嗯,和家里人关系不好就不回家自讨没趣了。” 江袅想了想:“我认识个学姐一直在做兼职,下次帮你问问她。” “好的,谢谢你江江。”安珂拧好瓶盖把水放回桌上。 过了一会儿,江袅抬眸:“珂,我们可以考虑合住,我也不回。” 安珂觉得奇怪:“你怎么也…” “没什么事需要我回去的。”江袅语气平平,坐起来将内衣的肩带整理好。她脖颈修长白皙,肩膀低平,优雅美丽,和以前一样赏心悦目。 假如是平时,安珂多半会照旧夸一句好看,但在此刻她把江袅看作了同病相怜的人,惺惺相惜,心一软:“江江你饿吗?要不要我多做点咱们一起吃?” 江袅指向水池边上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不了,我吃那个。” 安珂看过去,睁大眼睛:“江江你什么时候开始减肥的?” “不,我前两天吃了小龙虾和炸鸡…现在正在节制忏悔。” 安珂懂了:“那太可惜了,我回来的时候买了小青菜,打算一会儿下点小青菜,再放点火腿肠海带丝,然后加个蛋……” 话落,江袅静思片刻,最终痛定思痛:“安珂,不瞒你说我已经饿了一晚上了…自制力都是个鬼,我这就来!”说完,她就成功着陆。 “炸鸡小龙虾是女人罪恶的源泉啊。”安珂感叹道,刚想拍她的肩膀就看到那块斑驳伤口,“江江,你肩膀怎么这么大一块伤口?” 江袅把苹果塞进书桌隔层,眼不见为净,然后轻描淡写地回答她:“不小心撞的,已经掉痂了。” 安珂:“可是看起来好痛的,不会影响你跳舞吗?” “不影响。”江袅回她一个不痛不痒的笑容,“珂,我好饿,咱们开始煮面吧?” “那我就当刚才某个人义正言辞地要忏悔的一幕不存在吧。”安珂语重心长道。 江袅眼睛一闭一睁:“安珂我好饿咱们赶紧做夜宵吧。” . 第二天的比赛现场一切顺利,江袅跳完舞出来碰到一位男评委老师,迎面就开始搭讪:“同学,你就是之前参赛的那位吧?跳得很不错,人也很漂亮。” 江袅保持着一米多距离,点点头:“谢谢老师。” “不用,叫哥就行。”约莫三十多的年纪的评委老师笑眯眯地往前一步,没少打量她。 江袅只是笑笑:“老师,不好意思,我朋友还在等我,我得走了。”说罢,她不等回话就果断地快步离开。 “这位同学你…”那位评委老师见她一点面子都没给,嘴角的笑容消失,又朝那渐远的背影看了好几眼,“小丫头片子就是不知趣,欠收拾。” 在远处等人的姜宛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吐槽:“我靠,什么破评委?那眼神可真够肉麻的。” 江袅的脸色不太好看,挽起姜宛的胳膊:“赶快走。” 走出场馆,姜宛叹一口气:“哎,现在的外界环境对我们美少女太不友好了,算了,不说这个。” 玻璃移门缓缓开启,外面已经变了天,淅沥沥地下着下雨。江袅从包里拿出一把三折伞。 姜宛惊在原地:“雨伞?江江你别告诉我包里还有把遮阳伞…你都不嫌麻烦吗?” 江袅把伞撑开:“习惯了。” 姜宛震惊:“天呐,我还找什么男朋友!出门带江袅就行了好吗!” 江袅莞尔:“走吧,去吃晚饭。” “江江,我现在必须和你讲讲上午蹭讲座时看到的大帅哥了!” “不急,我们边走边说。”江袅兴趣不大,但做个倾听者还是可以的。 姜宛说的讲座在隔壁商学院,那位大帅哥和讲座主讲人是朋友。据小道消息,前阵子两人共同完成了一个重点大项目……总之,用现在的话来说该帅哥兼才华与颜值于一身。 江袅听了一会儿,煞有介事地配合着点头:“那是挺厉害的,这人叫什么?” “好像是叫张…”一时间,姜宛没记起来。 听到第一个字,江袅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点僵硬。 来学校一天不到,让江袅说忘了张江瑜是不可能的,就算真忙到忘了人,也不能忘了自己亲手包的那三个800块的红包。 但…总不可能这么巧吧? “哦想起来了,他叫张江梓。” “……”江袅一口气都松不下来,记得张江瑜有个亲弟弟来着。 姜宛看她表情不对,问道:“江江,你怎么了?” “我没事…到了,咱们进去吧。”江袅收起伞,推开餐厅的门。 “哎我拍了他照片,发给…”姜宛说到一半蓦地停住,她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在吃饭的餐厅再遇到大帅哥本人。女孩子之间窃窃私语起来:“江江,就是他!就是他!是不是超级帅?” 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发现有两个女孩子在看自己,礼貌地笑笑,眉目温和如春,最起码和张江瑜有三四分像。 ……行吧,一定是亲弟弟没跑了。好在张江梓这是已经吃完要走了。 姜宛依依不舍地目送走了让她冒粉红泡泡的大帅哥。 没来由的,这顿饭江袅吃得有一点紧张。毕竟,她等了一天也没等到张医生的表态,也不知道他看到那三个红包了没,假如还没有…挺煎熬的。 . 张江瑜才下手术台,许衍拿着外卖从外面回来:“开饭了。” 吃到一半,外面走廊多了动静,许衍停了筷,说:“家属又开始吵了。” 张江瑜皱眉:“还是之前那个?” “不是,又换了一个。”许衍扒了好几口饭,忿忿不平,“听说是情侣两个人闹分手,现在出了事被扒出来那女人根本就是个骗钱的……” 张江瑜听后面带同情,道:“听起来你很能感同身受啊,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不好意思说?” “没!”许衍听后直瞪他。 “哦那你魅力不够,还需努力。”张江瑜淡淡道。 “问我要你电话,想骗你钱的女人倒是有很多。”许衍说完顿了顿,“毕竟,你这种外表人模狗样,假正经的男人更吸引女孩子的注意力。” 张江瑜:“……” 许衍扳回一成,继续浇油:“说起来,张老爷子不催你去公司了?” 没想到张江瑜眼皮轻抬,答得惬意:“张江梓回国了。” “怎么没见你提?”许衍挺意外。 张江瑜直起身:“哦,光顾着支持他事业了。” 深谙此数的许衍扯扯嘴角:“要是我和你不熟,听起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晚饭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结束了,两个人换下白大褂准备下班。突然,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许衍无意地一瞥,视线就没收的回来。 一根粉色蝴蝶结头绳,很违和地出现在瓷砖上。如果没猜错的话,是从二十六岁的张医生西装外套口袋掉出来的。 一出家庭伦.理晚八点档在许衍脑海中呼啸而过。 相比观众丰富的心里变化,当事人跟个没事人一样,镇定地弯下腰把蝴蝶结捡起来,将身上那股正经气发挥得淋漓尽致。 许衍拍拍他的肩,目光生出了几分认同和理解,试探地小声问:“什么时候好上这口的?” 张江瑜差点一拳挥过去。 9.09 张家驰骋商界好几代,枝大叶大,盘根交错,在京市横着走肯定是没问题的。不过,虽说张大公子常年有一群富家子弟朋友可以随时厮混玩乐,但他真和哪个女人纠缠过吗?没有。以前谈过恋爱吗?也没有。追过人吗?还是没有。 现在看到粉色蝴蝶结,许衍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另一边,粉色蝴蝶结头绳的主人有些心不在焉。 江袅中途看了好几次手机,反复确认张江瑜有没有给自己打电话或者发消息。在她准备去结账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来电人就是张江瑜。 她分明忐忑地等了一天,现在总算等到了才发现自己脑袋里什么说辞都没准备。好在,对那三个八百块的红包,她有一百个理由可以说,解释成房租就是最正当的一个。 “江袅。”张江瑜的声音向来好听,甚至颇有蛊惑人心的潜质。 “嗯…吃饭了吗?”江袅的声音隐约藏着局促。 张江瑜不禁有些好笑,手指点了点方向盘:“没有,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与她对话的男人像是刚从北极回来,浑身上下散发着冷气,凉飕飕的。 “还不太清楚。”江袅低头看了眼手边的餐具,斟酌地问:“我给你订外卖吧,小龙虾怎么样?” 张江瑜:“……” 最怕对方不按套路出牌的热情。 听筒里延续了好几秒的寂静,他刚要拒绝那边就传出机械的女声——“商家已接单。” 江袅的声音同样愉悦:“一份麻辣小龙虾,联系方式填你电话了,地址定位在你家。” 张江瑜措手不及。 “哥,祝你用餐愉快。”江袅一气呵成,挂掉电话。要她说真的不怂是不可能的,还好两个人都不太方便提起那两千四。 一通无疾而终的电话时长一分零三秒。 张江瑜从没想过曾经不到他肩膀的小姑娘现在敢不把他当回事了。 脸黑归脸黑,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开车回家拿他的小龙虾外卖。 在接电话的时候,江袅无声地承受了对面姜宛奇异的眼神,电话一挂,姜宛就冲着逼问的架势来了:“江江,说实话,是不是真的背着我们谈恋爱了?” “没有。”江袅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眼色里还有点“莫名其妙”的意思。 “那就好。”姜宛松口气,拿包站了起来,“我们单身狗组织就需要你这种大美女撑场面。” 江袅笑着说:“就你嘴甜。” 姜宛跟上她,手挽着手:“别嘛,江江你笑起来多青春活力啊,多笑笑。” 结账的江袅朝她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 “啊大美人在我心口开了一枪,我现在可能需要抢救!”姜宛的演技浮夸起来毫不掩饰。 江袅见惯不怪,轻车熟路地比划道:“嘀,抢救成功,续命复活。” 姜宛还没玩过瘾,从店里出来又开始新一轮表演:“小姐姐小姐姐,我是你的小迷妹,这个小心心送给你。” “喏,那边可能有真明星,小迷妹你要不要去看看?”江袅远远地指着商店门口簇拥的人群。 姜宛听后往那看一眼就立马收回了视线,摆摆手,恢复正经:“算了吧,我现在很佛系,不追星。” 看她一如反常的望而却步,江袅边问边打趣她:“请问是什么让姜小姐有了这样的觉悟?” 只见,姜宛长吁一口气,郁闷道:“五一旅游,我遇到一个挺帅的小哥哥,蛮有缘的,结果回头一看,人家是微博上名气不小的男神,百万粉,新晋第二,底下粉丝清一色‘男神男神’的叫。打扰了,是我唐突了。” 江袅被她的看破红尘脸逗笑了。 “其实吧,我觉得喊‘男神’什么的太抬举人。大家都是普通人,没必要那么太过吹捧,平常心就好。”姜宛开始正儿八经地发表起自己的言论。 “在理。”江袅笑着拦下一辆出租车。 两人上车没多久,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江袅查起未来几天的天气预报。姜宛则是望着车窗外豆大的雨点,道:“马上就到雨季了,我以前高中排水系统不好,特别容易淹,要是哪天穿了帆布鞋出门,突然来一场暴雨简直就是灾难!” 江袅这才想起姜宛是个本地人,地地道道的南方人,而自己只是祖籍在江南一带的假南方人。 江家早在几十年前离开江南去北方做生意。江父是独子,江爷爷江奶奶走后江家就没别的亲人了。江母芮惠心倒是有个亲姐姐,就是在江父江母过世之后代为收养江袅的阿姨芮惠芷。 回过神,江袅的耳边依旧是姜宛的声音:“……也不知道咱们学校那边排水怎么样,我还是赶紧下单一双人字拖。” 雨水打在车窗上,哐当作响。 与此同时,自家别墅内的张江瑜目光凝重地戴上一次性手套剥小龙虾。 江袅和姜宛前脚回宿舍,后脚一大早出门的孟恬恬就抱着厚厚一沓书顶着门进来了。 “天呐,恬恬你衣服全湿了!书给我,我帮你拿…”姜宛眼疾手快,最先注意到孟恬恬的狼狈,一把接过她护在怀里的书。 把伞收到卫生间的江袅听到动静抽了块大毛巾走出来:“恬恬,你先拿这个擦擦。” 孟恬恬放下包,接过毛巾,一直看着自己抱回来的书完好无损地放在桌上才放心下来:“我没事,书没潮就行了。” “哎你真是…眼里只有书。”姜宛望着她浑身湿透的落汤鸡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天要是感冒就有你受的了。”这个声音来自从床铺爬下来的安珂,眉头紧紧蹙着,“赶紧的,恬恬,冲一把热水澡,我去给你熬点姜汤,一会儿喝下去别感冒了。” “大安珂说得对,我这就去。”孟恬恬换下鞋子,裹着湿漉漉的头发直往卫生间冲。 “睡衣还没拿呢。”江袅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默契地和在场另外两位交换了一下眼神,“算了我帮你拿了送进去。” 翻出宿舍的生姜和小刀的安珂拍拍她的肩膀:“三位老母亲觉得很心累。” 姜宛同意:“试问我们的恬恬什么时候才能多关注一下自己呢?” 这时,孟恬恬又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完了我手机可能进水了…” 老母亲三人组:“……” 就这样,宿舍四个人一直忙活到很晚,并且各自喝了一碗姜汤预防感冒,临近熄灯才好好躺下来。 江袅躺下才发现自己忘了把手机马上来,又吭哧吭哧踩着梯子下去。不巧,两分钟前她收到了一条来自张江瑜的微信,内容开门见山,直指矛盾点。 ——两千四? 比起解释,她更愿意问问张江瑜今晚点的小龙虾味道怎么样。她坐在椅子上静默很久才回过去。 ——房租。 接下来是她经历过的格外煎熬的四分钟,想象了无数种张江瑜可能会回复她的内容。 可是,老古董回了一句她怎么也没想到的话。 ——[微笑]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一夜八百节制点。 熄过灯的宿舍漆黑一片,白亮的手机屏幕映出江袅脸颊上的一点红。 她体验到了姜宛平常说的“心跳砰砰砰”,开始庆幸自己不是在打电话或者面对面的场景下接收到那句话的。 她十八岁,才成年没多久,初中生物课有好好上,从小学习的性教育也很到位,再加上这个年纪特有的敏感,不想多是不可能的。 最后,她决定把所有责任推到了那则具有黄色暗示色彩的小广告上。 不过那位没想这么多,初衷是打算单纯地唬唬她,让她以后收敛些,女孩子在这方面别皮。所以张江瑜没想到自己会收到她的道歉。 ——哥,我错了。 消息发出去后,江袅开始以秒来计数,殊不知屏幕那边的男人更皮。 ——为什么要道歉? 收到消息,江袅一愣。 她开始分不清对方是一本正经地询问还是带着痞笑趁机调.戏。多年的相识经验让她选择前者,可是直觉告诉她多半是后者。 在她十四岁的时候,觉得身穿白大褂的张江瑜医生的身份让人很安心,可以信任,所以当时意外喊成把他“爸爸”也有这方面因素。现在仔细想想,这个二十六岁的男人并不老,只是和她年龄差比较大,尤其是在她小时候看,那是小朋友和大人的区别。 想着想着,江袅越来越觉得自己对不起人家,居然意图拿呵护爱护自己的“大家长”张医生开玩笑。 她这么想也这么认错了,手指在键盘上动了动。 ——不该拿你开玩笑。 眨眼功夫就有了新的回复。 ——幼稚。 那一刹那,江袅才给自己营造出感动感恩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隔着屏幕看到了那张高高在上的嫌弃脸。与自己聊天的不是老古董,而是年纪二十六岁刚刚好的年轻男人,和她一样皮。 从此,张江瑜失去了被喊“叔叔”“哥”或者“爸爸”的可能,江袅决定以后都连名带姓地喊。 “江江,你还不睡吗?明天还有课呢。”安珂的声音响起。 江袅的思绪从渺远的记忆中拉了回来:“这就睡了。” 这条晚上,张江瑜最后收到的一句话是微笑加“晚安”。 . 两人再次联系,是由江袅主动打的电话,当时张江瑜刚拿着批假报告从院长室出来。 “张医生,你们医院隔壁是不是有个宠物医院?” 突然抛过来的问题让张江瑜思考了一下:“是…”回答完,他的洞察力被拉了回来:“你回京市了?” “对。”这时的江袅怀里抱着一只软乎乎白绒绒的小东西,“师傅,就去你说的那家宠物医院,谢谢。” 接着,张江瑜听到了几句江袅和司机师傅的对话,还有很难忽视的汪汪汪。 电话还没挂,江袅抿了抿唇,在思考怎么开口比较好。 “你捡到狗了?” “我在路边……” 两人同时开口,一个想问的就是另一个想表达的。 10.010 “嗯…”江袅耸肩夹着手机,把小东西拢近了些,“小家伙胆子有点小,我多抱一会儿,先挂了。” 张江瑜一愣,几乎脱口而出:“行,那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抱着幼犬的江袅才后知后觉地回味出一点不对劲。好像张医生完全可以不管这事……怎么这就又参与进来了? 来不及多想,一人一狗就到了宠物医院门口。张江瑜那身白大褂还穿着,手机揣兜,快步走去给江袅拿行李箱:“箱子我来拿,你抱着它就好。” “大家长”的入微关怀一如既往,江袅点点头,不知怎的鬼使神差一句:“辛苦了。” 张江瑜动作一停,抬头在她脸上足足盯了三五秒,仿佛听到了什么莫须有的传闻。 “呜汪汪!”狗狗的叫声从江袅怀里传出,两人的视线又同时放在了那团白色小东西身上。 “要进来赶快进来,别堵在门口……”一位四五十岁的阿姨推开玻璃门出来,对这两个在原地半天不动弹的两个人骂骂咧咧道。 江袅:“……” 张江瑜:“……” 两个人一个待惯了私立医院,一个从小受家庭医生服务,显然没有做好自己会在公立的宠物医院门口被当众指责的准备,沉默地不约而同地一左一右走进去。 宠物医院内部装修很温馨,粉粉绿绿的,狗狗的叫唤声不绝于耳。前台的小姐看到医生模样的男人,小跑着拦住他:“这位先生,你这么进来不太合适吧。” “哦,贵院有禁止宠物主人穿白色制服来医院的规定吗?”张江瑜微微一笑,那神情就像在讲什么民族大义的事。 前台小姐神情一滞,磕磕巴巴:“没、没有。” 然后,张江瑜的视线就转移了,他轻轻拍了一下江袅的肩膀,护着他走看起来绅士又贴心:“走吧。” 那一刻,江袅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嘴角忍不住翘起。张江瑜他正经是正经,但…似乎不在正点上。 给狗狗做检查前,江袅举着它轻声细语地对话:“乖,不要怕,我们检查一下身体,不会有事的。”说完,她解开包了小狗一路的衬衫。 张江瑜立在边上神色不大自然,总觉得在她身上看到了四年前哄小孩子的自己。 白色的幼犬,看着像拉布拉多小时候,但比拉布拉多毛色白很多。比较符合中华田园犬的特征。 “这狗叫什么名字?”兽医推着眼镜问两人,目光绕到一起来的张江瑜身上,盯着他白大褂上的医院标识看。 江袅把几分钟前“挂号”付钱时说的话又重复一遍:“不清楚,它是我捡的。” 巧的是,话音刚落那只小可怜“嗷呜呜”讲了两三声,苦巴巴的大眼睛望向江袅。 水汪汪,可怜兮兮,江袅心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揉了一把它的小脑袋,眼神充满温情和安慰。 “哦好,我先给它做个大致检查。”兽医起身时提醒,“一会儿别忘了去缴费啊。” “知道了。”江袅抬头环顾一圈诊室里面的装潢。这医院看着不穷啊,宽宽大大,怎么一副急着催债很缺钱的样子? 小东西像是知道自己要遭遇什么,在医生靠近之前讨好地贴着江袅的手心蹭了蹭,发出奶声奶气的“嗷呜呜”声。 比人还会看眼色。张江瑜扫过去一眼,顺着它乱糟糟的白毛撸了一把。 会卖萌的小奶狗交给了医生。江袅合上门出来,望见被冷落在角落的行李箱,颇有那么点孤单的意味。接着,白大褂的一角映入眼帘,张江瑜就站在箱子边上。 走廊很宽,抱着狗的行人来来往往,犬吠声夹杂着脚步声没个停歇。江袅选择蹲下来,刚拿出手机就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不是不回来了?” 她抬头看过去。张江瑜抱胸靠在淡粉色的墙上,那语气不像质问,眼尾,像是赢了一个赌气性质的比赛,眼尾上扬,若是再细细地品品能察觉出一丝轻佻。 江袅先是给了足足半分钟的沉默,然后低头看看左手上的衬衫,声音发哑:“南方大暴雨,我提前请假回来连着端午假歇了。” 被她这么一说,张江瑜记起前两天收到的有关“南方多地强降雨”的天气预报通知。他一直记得小姑娘最讨厌电闪雷鸣的天。 “大学四年都打算这么请假?”他问。 江袅听到问题后把脸偏到一侧,也不看他,脸埋着膝盖:“不知道。” 凝视片刻,张江瑜收回目光,快步走到拐角的自动贩卖机前扫码买了一瓶矿泉水,弯腰把拧去瓶盖的水递给她。 “谢谢。”江袅舔舔嘴唇,仰头喝了好几口,干涸已久的喉咙口得到滋润。 她上午才结束高强度的期末复习、考试,明明可以瘫在宿舍好好歇一歇,却选择下午坐几个小时的飞机回京市,只因讨厌暴雨天。 什么都没说,却被他一眼看穿,带着训诫的口吻:“小朋友不要仗着年纪轻就肆无忌惮地折腾。” 正好走廊有人追着狗“咚咚咚”奔走过去,让他的话听起来没那么清晰,恰到好处地掩住了那份严肃。 与此同时,江袅拿起瓶子喝了一大口,又一大口,视线一寸不离。 诊室里隐约传来渐近的脚步声,还有小奶狗细弱的叫声。她不再喝水,看到张江瑜朝她伸出手——一只修长有力,拿惯手术刀的手。 近似蜷缩的江袅抿了抿娇软的唇瓣,把手交给他,借力站起来。耳畔是温温柔柔的询问:“小习惯还没改吗?” 望着空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江袅摇摇头。 诊室的门被打开,里面的兽医通知他们进去。她刚要挪步,身旁的男人就拿过她手里的瓶子,把盖子盖上。 隔着门缝,软乎乎的小团子顶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瞅着门外的临时主人。临时主人被它这么一盯,心头柔软得不像话,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地在宠物医院前前后后为它忙活了两小时,从洗澡到杀虫打针。 全程陪同的张江瑜把这些看在眼里,最后得出这是两个小朋友互相哄的结论。 就在小家伙很高兴地以为自己能够拥有宠它无底线的主人的时候,温柔地抱着它的江袅开口:“忙完了,接下来该送你去收容所了,让他们安排领养人家吧。”说着,小东西的脑袋被轻轻抚摸好几下。 假如小奶狗能听得懂人话的话,可能已经表现出惊骇了。 等两人一狗坐到车里,打开导航定位到动物收容所的位置,小奶狗在“新主人”的目光中看到了和刚才不一样的东西,它不懂,舒舒服服地打了个滚,轻轻舔江袅的手背。 在车上坐久了,江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张医生不上班吗?” “你来得巧,刚批到几天假。”临近高峰期的点,张江瑜一眼不眨地开着车,分.身无暇,“去给老爷子过寿。”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了。江袅开始有亲身体会,总觉得是自己又占了对方便宜。 距离动物收容所还有一座桥距离,江袅一遍又一遍地摸着狗毛,一无所知的小奶狗圆溜溜的眼睛单纯又无辜,它听不懂她有一搭没一搭断断续续的话:“……有空就去看你,也可能会把你忘了。”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专心致志一路的张江瑜转过头看去,二位小朋友“相处”得很融洽。 到达目的地,进大门之前,江袅俯身将小东西放到地上。这时的小奶狗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蹬着一双小短腿靠着江袅的鞋面打起滚来。 面对聪明地耍宝的小家伙,江袅几次犹豫都没弯下腰来,只是用最细软的声音告诉它:“不好意思哦,我自己都没有家,哪来的有能力收养你呢?” 黄昏的余晖洒在地面上,微风吹起衣摆。张江瑜深深的一眼,眸底仿佛被浓墨重彩地荡了一笔,烟波浩淼。 “呜呜呜嗷呜呜!”小东西还在抗议,那模样委屈极了。 “你不走的话我走了。”江袅对它说完就往前迈步。 停下的人却是张江瑜,他慢慢蹲下来,衬衣堪堪及地:“小家伙,想跟我们回家吗?” 听到这话,江袅转过身。 浅金镜框在夕阳下被烫出淡淡的光晕,张江瑜一手按着膝盖,一手抚摸小狗的爪子,眉眼弯弯,嘴角是恰到好处的弧度。 江袅见过太多和她同龄的优秀少年,他们尚且青涩,拥有年少的柔软。现在她在眼前的男人身上看到了另一种柔软,分寸入里,细至毫末。所以,那一瞬,她全然忘记自己身处场景之中,成了一个赏画人。 小奶狗与男人“握手言和”之后不再撒泼,翘着小尾巴跑过来咬江袅的鞋带。 “不用送到收容所了。”男人说。 跟在温柔的黄昏后的,是两人一狗办领养证的画面。 11.011 宠物领养人需要如实填写申请表,江袅盯着“张江瑜”三个字微微出神。 张江瑜签完字抬眸问她:“想好给小家伙取什么名字了吗?” 江袅还没来得及去思考这个问题,眼神带有试探:“神犬小七?” 张江瑜:“……” 显然他是不同意这么草率的。 在原地僵持了一会儿,一想名字就脑袋空白的江袅让出机会:“还是你来吧。” 只见张江瑜略一颔首,水性笔的笔尖写下:77。 领养手续办完,他们拿到一本充满温情的小册子。本来只打算随便翻翻,江袅却看得感动到不行,小奶狗老老实实地窝在她怀里任摸。接着就听到百感交集的江袅说:“77,以后我就是你‘后妈’了。” 按性别按名分成为77的新晋“后爸”脸一黑。 前前后后不到三个小时,张江瑜就变成养狗的人了,尽心尽责地给77添置许多生活必需品。 哪知结账的时候突发变故—— “先生,很抱歉,我们的收银机器突然坏了,只能用现金付款。” 收银小姐说完,后头立马有其他顾客不难:“哪能啊,这年头谁还带这么多现金?” 顾客之间三三两两的对话开始进行,很快没多久就有不少人抛下打算买的东西离开了。 “你有现金吗?”江袅问张江瑜,低头准备翻包,“我好像有,但不多…” “有。”张江瑜回得相当笃定,利落地结了账。 一付就是好几张整的,江袅跟在后面:“哎你怎么带这么多现金的?” 张江瑜停步,转头看她,眉毛一挑:“小房客给的,两千四才用了几百。” 于是江袅自认为自然地把脸别开,拍拍怀里77的背,一本正经地念叨:“77,准备回家啦。” 张江瑜:“……” 一人一狗的晚饭全部由一位“张大家长”准备。在江袅自告奋勇地洗碗去后,张江瑜接到了狐朋狗友之一的钟渺的视频邀请。 按下接通,一张骤然放大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好在很快就挪远了。 “阿瑜,有时间吗?我这片子想请你帮忙看看。” 张江瑜拎着一只杯子看着他:“得先看下是什么情况。” 钟渺很快拿出白色袋子里的片子:“我妈隔壁邻居阿姨骨裂了,我妈非要托我找你看看多问问,说是放心。” 张江瑜选择把注意力放到片子上。 厨房的水流声听得不大清晰,张江瑜偶尔趁着空隙往那方向望一眼。 “哎阿瑜你养狗了?”钟渺忽然问道,左右晃动,“什么品种?是不是大型犬?萨摩耶?还是拉布拉多?难道…是哈士奇?” 张江瑜回头,果然看到一点也不认生在地上奔跑的77,他转回去:“中华田园犬。” 钟渺还没反应过来,笑着接话:“哦是吗?那挺好的。” 隐约有瓷器入柜的声音,碗该是洗完了。张江瑜对视频对象交代道:“行了,赶紧挂了。”说完,不等对方反应就终止了视频通话。 “碗洗好了。”江袅踩着拖鞋走来,望见墙上的钟,“已经八点多了啊。”余光瞥到还在撒欢的小奶狗,她打着哈欠把小东西捞起来:“77,小朋友得早点睡,不准别皮。” 仿佛在哪听过的这话。张江瑜很快想起来,毫不怀疑地认为小姑娘的代入感很强。 就这样,77被“后妈”拎到了新小窝。一躺上软绵绵的垫子,刚刚还有抵抗意识的77瞬间丢盔弃甲,舒舒服服地享受起来,甚至连告别的表情都没给张江瑜和江袅留。 十分流畅地收拾完小东西,江袅拍拍手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身后眸色尤其深的“张大家长”问她:“你呢?” 江袅脚步蓦地停下。她的眼神可以逃避,但下意识摸上肩膀的动作不假。她想了想措辞,无果,毕竟她还没有真正意义上斗不过狐狸的段位。 她选择了一个相对折中的说法:“在南方待了两个阴雨天,肩膀疼。” 半真半假。张江瑜又扫她一眼,最终在一件角落积灰的仪器开始运作的时候放缓了面色。 江袅见机行事,将仪器的电流如何如何恰到好处,使用感如何惊为天人等等通通赞美了一个遍。最后,问他:“这高科你怎么不用?” 张江瑜似笑非笑,像是思考过了:“我应该还能徒手打三四个地.痞.流.氓。” 江袅的眼神像是正在凝视地.痞.流.氓的领头人,开口时却又正义感倍增:“那你没有兼职去社区巡逻实在是太遗憾了,不然能少多少起扒.手案啊。” 她室友她哥哥当警察的,偶尔会聊起一些案子,此时的她显然是联想太丰富。 张江瑜也发觉小姑娘活泼的一面总不在正经事上表现,而且相当偏。他没辙,捏捏鼻梁,留下“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仪器说明书在这儿自己看看就会了”的话后离开了。 . 投进窗帘布的阳光被灌满了夏天干燥的热意。 现在应该不能称之为清晨。江袅伸手探到床头柜的手机,九点多。 确定完时间,她那只的手背又挡住眼睛,半睁半合。 如果失眠早醒不算,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自然醒。盖在身上的被子虽然谈不上什么阳光的味道,但格外蓬松柔软,还有她躺的这张大床,舒适自在,没有让她产生任何拘束感。 四年,她都快忘记最初十四年睡在爸妈精心布置过的卧室大床上的感觉了,现在感知一下子回来了,连家毁人亡的恐惧、战栗与孤独。 枕边的手机震了震,跳出天气APP的天气预报推送。想必是里面的地区定位还没改,推送的仍是大学那边的天气情况。 她看到了,是雷雨天。 那天也是雷雨天,要是雨早点下该多好,可它偏偏下错了时候,为时已晚。 如果… 一阵阵白亮的闪电像是打在鲜血驳驳的柏油马路上,将血色的车祸现场一遍又一遍地照进跪在地上的小女孩的眼中。电闪雷鸣过后,暴雨来得残酷又冰冷,雨水打在轿车残骸上,当场死亡的夫妇永远地沉寂了下去。 入目的,是无尽的血色。 后来,失去父母的小姑娘身后是一只摆脱不掉的灰暗阴霾。 “嗷呜呜…”奶声奶气的叫声响了好久。 小女孩还在回忆里,她抬头,看到了白大褂的一角。 江袅猛地惊醒,嘴唇颤了颤,紧紧抓着手边的被子,适宜的空调也让她回神。若不是77的声音跃进了她的耳朵,她兴许又要魔怔地在回忆里走好久。 从缝隙透进来的阳光在床尾留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她拿起手机,把APP直接卸载了。 她吐出一口浊气,脑袋还没恢复正常的运转,双眸澄澈又茫然。 “叩叩叩——” 门叩三下,有个男人伫立在门外问她:“江小朋友午饭想吃什么?” 此刻江袅的神识还不足以回答这个问题,她下床光着脚走去把门开了。 不是白大褂,而是一身清爽的休闲装。 跟在他脚边来的,还有早睡早起并且已经吃饱喝足的77。 张江瑜刚要和她说记得穿拖鞋以及光脚的危害,又突然尽数咽了下去。 在两分钟前他就敲过门,没人应。这次小姑娘没应,但是亲自过来把门开了,全程没有看他的眼睛。本来这还不足为奇,但她什么话也没说,一言不发地抿着唇回到床上蜷着坐好。 他看懂了,也明白了。 “呜呜汪!”77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它看不懂人类的表情变化,想要迈开小短腿撒欢。没一会儿,它没人拦它,于是立刻开始进屋溜达。 今天一定是阳光灿烂的天,光那么亮,那么白,可能会比较刺眼。 江袅盯着白亮,渐渐从血色中抽离。 终于,在张江瑜安静地站了几分钟,77已经绕床摇尾巴好久的时候,江袅张了张嘴巴,像是在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偏过头直直地注视着他说:“张江瑜。” 像个讨糖吃的小孩。 “我在。”张江瑜在她的视线中往房里走,小姑娘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光闪烁。 77在纵身几跃失败后,终于在第9次成功蹬上床,但是存在感极其微弱。 江袅没有再说别的话了。张江瑜注意到她哽喉好几次,好像说刚才三个字就花掉了她的全部力气。 两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小小的一团白绒绒靠近了她。77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轻轻地舔江袅的脚踝,用原始又笨拙的方法亲近她。 感受到触碰,江袅先是一愣,通红的眼睛低头看向窝在自己脚边的小奶狗,声音是不正常的沙哑:“你不嫌脏啊?”她缓慢地握上小东西的爪子,眼角有一点弧度,“77,笨。” 12.012 012 爱用的不是眼睛,而是心,所以爱神丘比特的眼睛总是蒙着的。——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 77听了声音抬起头,细细地呜呜两声以表达自己对新主人的喜爱。 江袅把手放在了它的背上。小狗的毛干净柔软,隐约能感受到生命跳动,温暖而鲜活。指关节无意碰到77的肚子,那里滚滚圆圆,想必是吃了不少。 这时的江袅才反应到有人问过她午饭想吃什么,但因为她的“不在状态”一度忽略了那个温和的声音。 张江瑜噤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 狗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每次都是人嫌弃狗,可狗永远不会嫌弃主人,总是舔完伤口就摇着尾巴跑回来了。 77还是幼犬,更黏人,短小的身子几近笨拙。张江瑜想,他不会后悔把它领回家。 “午饭的话…”安静很久的江袅突然又有了声音,不再紧绷,相对放松,看向张江瑜的眼睛含着和煦,顿了顿,“怎么方便怎么来,我不挑。” 张江瑜有些迟疑,同时他又想起读博时有一个队伍研究的课题,关于狗对人类精神意志的影响以及是否可以在某些方面代替药物疗法。 抱着77的江袅歪着脑袋问他:“是觉得我太好说话了吗?” 家境殷实的大小姐不该是毫不挑剔,好应付的。但是张江瑜没有承认这一想法,解释得别扭却不自知:“我在想,你在长身体就该多吃点。” 江袅一愣,随即把77放到膝盖上,吧嗒吧嗒握起小毛爪子,语重心长地说:“77啊,以后不能谁的话都信,知道吗?” 77一双大圆眼睛黝黑发亮,蹭蹭江袅的手臂。 很合适宜的,江袅给它找了个不怎么符合形象的人物,“言传身教”起来:“你看啊,要是他是坏人怎么办?”她分明是指着他说的。 惊讶于自己没听错看错的张江瑜:“……” 白瞎了刚才酝酿的情绪,或许两个人的关系就该退回房东、房客的关系。 算了不计较。年长的张江瑜决定随两个小朋友去。 这时江袅从床上下来,踩着拖鞋,睡裙的双腿纤细笔直:“爸妈走后,我一直住校,只有放假才回阿姨家。刚开始还好,后来关系就不太行了,所以啊又是住校又是回家紧张的关系,哪里还顾得上挑不挑?” 她说得很慢,字句清晰,全部落到走到门口的张江瑜耳中。 不等他开口,江袅又打着哈欠,慵懒又迷糊地睁着水濛濛的眼睛:“多谢房东招待,我先去洗漱。” “江袅。”张江瑜镜片下的双眸看不出喜怒,语气有一丝严厉,“我去做饭,你洗漱完就坐到餐桌那等着,哪也别去。” “哎知道了。”江袅含含糊糊地应他,在他转身离开后又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很快,她听到楼下开伙做饭的动静。 张江瑜围了一条深色的围裙,手上单一重复的洗菜动作让他能够一心两用。 对吃饭讲究是他还没独居时的事,现在多半是草草应付两口就算了,没那么多心思好好琢磨吃什么怎么吃。 其实私立医院时间很空,手术不频,但他爸张松直问起来,他会说自己忙着工作,还有手术要做。毕竟他们医院以心内科闻名,除了他和许衍在的心内一室,还有心内二室、三室。许衍是兴趣所在,而他更多是为了避开家里公司的事…… 所以,导致家庭有不和睦可能的人,怕是他。 张江瑜关上水龙头,将洗好的菜放到一旁备用。 他想起四年前在六月还是七月,江袅父母车祸出的事。回忆太久远,他越过围裙拿出手机调新闻。 就是六月,还有几天到忌日。 他转头看向外面,餐桌前已经有那个单薄的身影了。若是他主动提陪她去墓地探望江父江母,那肯定不太现实。 餐厅里,江袅安静地坐着,面前摆放着一副碗筷。 小时候的她经常等妈妈上菜。有一次她拿着筷子敲碗玩,妈妈看到说袅袅不许敲碗了,只有小乞丐才敲碗。小乞丐总是在路边向人讨钱,衣着破烂,又冷又饿。那生活是锦衣玉食的江袅不敢想象的,所以她立刻不敲了,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也成了小乞丐。那时爸爸看到了揉揉她的脑袋,说没关系,我们袅袅不会变成小乞丐。 时至今日再去回味,她确实没有沦落成小乞丐,但变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 厨房传来的炒菜声让偌大冷清的别墅热闹起来,富有生活的气息。江袅想去帮忙,可下一秒就想起上次进厨房,阿姨是怎样嫌她碍手碍脚的。 “汪嗷嗷!”77来了,摇着它的小尾巴。 午饭过后,江袅抱着厚厚的剧本开始用功,专心投入到张江瑜推门进来都没发觉。 等到四目对视,张江瑜问道:“在背台词?” 江袅点点头:“莎翁的仲夏夜之梦。” “这次回来歇到端午假结束?” “对。” 那和他休假的时间一样。 来不及继续往下聊,江袅就接到了一个电话,眉头微微蹙起,挂电话后又慢慢舒展开。张江瑜没问,她自己交代道:“上次舞蹈大赛拿了第三名,晋级总决赛了。” “张大家长”搜肠刮肚,夸了她好几句。 江袅又拿起剧本对着白墙练习起来,有人在边上看也不介意。 小姑娘说得英文很流畅,一点不像是大一学生。张江瑜听了一会儿,挑起眉,问她:“你还要演男角?” 话出,被发现一人分饰两角的江袅摇摇头:“搭档不在,我充其量自己代替一下。” 张江瑜听懂了:“就是两个角色对台词是吧?” 江袅点点头。 “给我试试?”“张大家长”如是说道。 于是,江袅把剧本给他:“就是这几页。” 张江瑜接过,又在床尾坐下,翻了几下后就娴熟地念起那个男性角色的台词。 江袅下意识地顺着把自己的台词背下来,却没想到对方很连贯很从容地一句一句的和她对完几页台词。要她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但更多的还是高兴——高兴于突然有一个帮她对词的人。 “装模作样的在国外念过几年书。”解释的时候,张江瑜头也没抬,还是看着剧本,“要不要喝点水?” 江袅:“不用。” “那继续吧。” 这高效率的方式来得太快,江袅险些没反应过来。 到了下午两点,张江瑜给她温了杯牛奶:“晚上再练吧,你累了需要睡觉。” 江袅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准确来说她是一个喜欢把睡觉时间利用起来的人。但现在她喝下那杯牛奶,什么也没多说:“午安。” 然后,她就放下剧本睡觉去了。 张江瑜从她的卧室退了出来,合上门,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喉。说实话,和江袅对台词压力还真不小,如果他没有在国外待过的话。 似乎一直没有看到77的身影,他找了找,最后在阳台的一角发现了它。77叼着给它买的那块软垫子睡着了。 下午两点多的阳光很烈,偌大的别墅又恢复了安静,与往日的沉寂不同,此刻静谧又美好。张江瑜拿起钥匙出了门。 私立医院。 赵医生年近四十,算医院的老人了,准备进自己科室的时候看到门口的张江瑜,“小瑜?你不是休假吗?临时加班来了?”心内科是他们医院比较忙的科室了。 张江瑜:“不,我挂了号,有事想找您。” “这样啊,快进来吧。”赵医生打开门迎他先进去。 科室内部很宽敞,窗台上养了两盆吊兰,开着米白色的小花。叶片上刚洒的水珠没一会儿就在阳光下蒸发消失。 对话接近尾声,赵医生做出建议:“这个情况,最好还是根据具体情况来”说着,她打开抽屉找出一张名片,“这是我一朋友的名片,她在的医院是专门做精神心理治疗的,如有需要你可以去咨询一下,比我这靠得住。” 张江瑜接过名片,起身:“麻烦你了。” 赵医生笑笑:“都是同事不用客气,我也没做什么。” 二十多分钟后,张江瑜还没进家门就看到钟渺在自家门口打他电话。 那厮火急火燎地拉住他:“瑜哥,我爸要没收我资产了,怎么办啊?” 张江瑜蹙眉:“进屋说。” 等进了屋,钟渺熟门熟路地坐在客厅沙发:“哥,柠檬汽水加冰。” 张江瑜显然已经习惯,一分钟后一杯柠檬汽水加冰被放在茶几上:“说吧,你爸怎么就要没收你资产了。” 钟渺撇撇嘴:“我之前不是做投资吗?” 张江瑜回忆了一下。钟渺当初和他爸说要去投资一个项目,结果转头就把钱砸去开酒吧了。 “然后呢?” 钟渺柠檬水都没顾上喝:“哥,你说,那么好的地段开酒吧多喝合适啊,还有比那更赚钱吗?怎么我爸就不给我活路了。” 张江瑜没听他的鬼话,直接问他:“你最近做了什么?” “天地良心,我什么也没做啊,本本分分经营我的酒吧。”钟渺苦着一张脸。 张江瑜就看着老实本分的他笑笑。 钟渺被他看得心虚,不再胡乱饶弯,老实交代:“那什么,我前女友找上门了,差点放.火把我家门口的花圃给烧了。” 张江瑜:“……” 13.013 钟家和张家是世交,生意上又是多年合作伙伴,知根知底。张江瑜比钟渺长两岁,两个人从小玩到大,所以这厮有多混账,捅出过多少篓子,张江瑜比他亲爸亲妈还清楚。 不过,张江瑜恨铁不成钢归恨铁不成钢,还是出面替他摆平过不少事。前阵子风平浪静,他以为钟渺终于知道安分了,结果横空出现这档子史无前例的破事。 “哥…大博士…张医生,你有办法吗?”钟渺现在知道卖乖了,一口一个好听的叫法。 张江瑜看向那杯加冰柠檬汽水。钟渺每次过来准没好事,偏偏来得还挺频,久而久之他就专门准备了一批新鲜柠檬和苏打水。 张江瑜:“你爸还说什么没?” “说是说了,但是……”钟渺欲言又止,被张江瑜一记冷眼扫过去,他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大口,“哥,你等我喝口水喘喘气。” 行吧,还要做心理准备。 张江瑜也不催他,环胸靠在沙发抱枕上,静候这位纨绔少爷交代实情。 “我爸说,不没收我资产可以,前提是我马上出国深造去。”此时已经下去了大半杯柠檬水,钟渺苦着一张俊脸,“哥,你知道的,叫我念书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张江瑜挑着眉问他:“那把你卡冻结了,你就活得下去?” “都活不下去。”钟渺的表情更垮了,把脸埋在手心,压着双膝,痛苦地哀嚎,“瑜哥,你说怎么办啊?” “小声点。”张江瑜瞥了眼楼上的房间。 钟渺当他生气了,赶紧老实起来,把头抬起来,默不作声地望着张江瑜等他想办法。 须臾间,客厅寂静下来。其实钟渺也不是真的不学无术,就是做事太混蛋,一没人管就放飞去了。假如真送出国,指不定还会再捅捣新的马蜂窝。 张江瑜沉吟片刻,道:“记得上个月严霂那边有个项目想请你去,是么?” 钟渺被他一说才有印象,挠头回忆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个事,但是那会儿我忙着欧洲双人飞…” 张江瑜剐他一眼。 这家伙一块双飞人的对象指不定就是那位纵.火的前女友。 钟渺也急了,掏出手机:“要不我这就打个电话问问严霂?”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张江瑜拦下他,“你去问问张江梓,他那边的项目倒是有点可能。” “张江梓回国了?”钟渺问。 张江瑜点头:“嗯,明天老爷子大寿,都回来了。” 钟渺这才想起来:“我都给忘了,明天空出来买点礼物送过去。” 给张江梓打完电话,钟渺总算放下心上的大石:“他说新项目策划可以给我留个名额,挂名也行。” 张江瑜眼神冷然:“挂名?” “哪敢再捞空名去啊,我现在恨不能重新做人,好好努力。”钟渺信誓旦旦。 张江瑜没理他临时起意的鬼话。 “那是什么?”钟渺好奇心上来,看清了塑料袋上的医院名字,“你配的药?” 张江瑜顺着看过去,答:“差不多。” “哥你病了?就说你不要不把身体当回事吧,总是才下手术台就泡在酒吧里,支持我生意也不是那么个支持法。”钟渺越起劲。 张江瑜狐狸眼微微眯起,他记得类似的话自己曾经和这个人说过。 “看吧!这就是现世报!”钟渺的总结歪到了姥姥家。 张江瑜白他一眼,狗嘴吐不出象牙,起身送客。 送走钟渺,张江瑜踱步到阳台。77已经醒了,昂着脑袋望他。 “77,去喊你‘后妈’起床吧。”张江瑜同它嘱咐道。 “嗷呜。”77可能是听懂了,迈开小腿往外走去。 打开窗,清风徐来。张江瑜站在窗边点了支烟。 他是张家年轻一代的长子,被寄予极大的期望,自小品学兼优,根正苗红,迟早学商继承家业。 后来,高考志愿他报考了医学,与背道而驰,把交椅上的老父亲气得不轻。 外面隐约有了动静,随即传来开门声,他听到江袅和77对话的声音。他掐了一口没抽的烟,转身去冲澡。 江袅这一觉睡得很踏实,被77扒门声叫醒后就一直逗狗玩。在看到张江瑜,他穿着一身柔软舒适的家居服,一副镜框架在鼻梁上,像风度翩翩的学者。 从医院配来的小瓶子被他放在江袅的床头。 “这是适合你的维生素和微量元素补充剂。”说到一半,张江瑜多看了一眼小姑娘的神色,“但吃不吃还是按你的意愿来。” 适当的补充剂,对精神、心理状况有调节作用。 “吃,为什么不吃?”江袅没拒绝,“只要不是那些药就行,我实在不想吃它们,吃了脑子不清醒。” 话出,张江瑜的眸色一深。小姑娘自己去看过心理医生。 于是他轻轻地喃:“都过去了。” “是啊。”江袅冲他眨眼,笑靥如花。 晚上的世界过得比下午还要快,两人对对剧本台词,一不留神就到了九点多。张江瑜倒水回来,江袅趴在桌上睡着了。 小姑娘精神没表现出来的那么好。张江瑜垂眸,将杯子轻轻放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接着就出了神。 殊不知,跟着他进来的77见两个人都没有声音就“嗷呜呜”叫了两声。 江袅素来眠浅,闻声就立刻抬了头。她和张江瑜的视线撞在一起,脱口而出的话带着才睡醒的迷糊:“你偷看我——” 张江瑜难得红了脸,不自在地把脸转开:“水给你倒了。” “嗯。”江袅揉了揉眼睛,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两口。水喝完了,她脑袋也清醒了,后知后觉,新奇感涌上心头。 “张江瑜,别脸红。”她一字一顿,站着挨近了,离得极近。 她本是想着方便开他的玩笑,却借这近距离连他脸上细小的浅色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也把他眉眼的深邃收进眼底。 “江袅。”张江瑜这话是下意识的正经和严肃。 可惜… 江袅煞有介事地应下:“嗯。”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唇边笑容鞠起,“有没有听过一个词?斯文败类。” 张江瑜一怔,难得的,嘴巴都没动。 “这个镜片没有度数吗?”她用说玩笑话的口吻问他。 这次张江瑜的面部表情彻底僵了。 江袅漂亮的眼睛眨了两下:“哎,为什么没有度数还要戴?” 张江瑜给了个最不靠谱的答案:“好看。” “我可以冒昧地摘了它吗?它实在不给你减龄。”小姑娘胆子很大地把那副金属镜框摘走了,如愿以偿。 没了眼镜,张江瑜呼吸一滞,随即咬牙切齿:“江袅!” “这样年轻啊。”江袅歪着脑袋,眼尾带笑,单纯地觉得张江瑜不戴眼睛更显年轻,二十出头,少了正经温润,多了……那层更有趣的味道。 “哇,张江瑜你原来长得这么好看的?” “……”刚想开口说她的张江瑜听到那句“原来长得这么好看的”又刹住车,忍下来,“明天我爷爷寿宴,我一早就会过去,你就待在家吧。”这时的张江瑜提到了另一番滋味的恨铁不成钢,“要是出门记得带上钥匙。” 江袅点点头,在他下一句到来之前故技重施:“张江瑜你领带歪了。” 信她有鬼。张江瑜也那个精力训她什么了,只是说:“江袅,我下半辈子的耐心快用完了。” 小姑娘嘴巴翘得老高,手背在身后,和他抗议:“哪有这么夸张。” 张江瑜直接无视:“行了,你赶紧洗澡睡觉吧,别又不小心趴在这睡着了。” “知道了。”江袅笑着答应,向后倒下来,躺在床中央。 张江瑜被她吓了一跳,没好气地又要说她。可她却先一步:“张叔叔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你这个年纪已经腰不好了吗?” 那怀疑又痛心的表情,仿佛在为他深表遗憾。 “江袅!”张江瑜呵道,胸口上下起伏得厉害。 江袅见好就收,轻轻地笑了一下。都说人面桃花相映红,此时她被压在身.下的粉色睡裙映得脸颊微红。 张江瑜走后,以为可以相安无事到明天了。结果他回卧室还不到半个小时就又去找那个小祖宗了。 “江袅,你手机响了。”他站在浴室门外,头疼。 水流声戛然而止,里面传出江袅的声音:“马上好了,你先帮我接一下吧。” 眼看着手机铃声就快结束,张江瑜接通电话—— “江江你终于接电话了!我想问你借一下咱们高英课的笔记,不知道你放哪了…” 来电人太过有活力,一口气说了好长一段。张江瑜看了眼门,终于打断:“我不是江袅,她在忙。” 屏幕那边的姜宛毫无准备地听到一位男人声音,有一瞬间的懵:“不好意思,请问您哪位?” “她房东。”张江瑜顿了顿,“你等等。”他转头敲门对里面洗澡的人说道:“江袅,室友想问你借高英笔记。” 姜宛没他那么淡定,在听到“她房东”三个字的时候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自行脑补了一堆。一时间没想好是自己心大,还是江袅心大,还是“她房东”心大。 她太过激动,压着话筒对宿舍另外两人说道:“妈呀!宝贝们儿我怀疑江江谈恋爱了!大帅哥!” 张江瑜锁眉。 以为隔着屏幕他就听不到吗…… 14.014(捉虫) 014 另一边的江袅没回答他,她打开门出来了,刚洗好的头发湿漉漉的还没来得及擦。 张江瑜沉默着把手机渡给她。 宿舍那边激烈的讨论声已经停止,江袅看了眼来电人:“姜宛。” 水珠顺着湿头发落在地板上。若是就这么下去,不到半分钟就能把后襟打湿。张江瑜侧过身,抬手摘过毛巾。 柔软的毛巾包裹住大半的头发。拿着电话的江袅转过头,澄净的眸子刚好与他对视。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是没出声,因为那边姜宛开始问起她现在在哪儿,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江袅刚才虽然不在,但是完全能想象到姜宛脑补了什么,放慢语速心平气和地解释说:“宛宛,他是我房东。” 张江瑜站在她身后给她擦头发,水珠汇聚成注,落在他的手背往下淌。 浴室里雾蒙蒙的水汽渐渐褪去,江袅才洗完澡,在中央空调底下散发着薄薄的热气。微湿的脸颊像成熟的水蜜桃,饱满圆润,白里透红。 她又和室友讲了几句。 张江瑜手上的动作慢了些。他十八岁时已经读大二了。除去上课和睡觉时间,基本都是跟在教授后面,常年假期不回家。家里人的连环夺命call也不怎么理,统一回复今天在实验室或者在医院帮忙。 总之,不遗余力地找理由推掉他爸让他回公司的邀请。 很快,电话挂了。江袅攥着手机回头看他:“有劳张医生屈尊,用拿手术刀的手给我擦头发,还是让我自己来吧。”说着,她就要伸手接毛巾。 张江瑜没给她:“不止是拿手术刀,还是摸过死人骨头的手。” 他突然来了这么的一句,江袅听得后脊发凉,直瞪他:“大半夜的想吓到谁?” “过来吧,我给你吹头发,赔礼道歉。”说这话的张江瑜温温柔柔,仿佛刚才故意吓人的那位不是他。 听到这话,江袅第一反应是拒绝,但看到那张欺骗性极强的笑脸的时候又咬牙切齿地答应了。 镜子里的画面有一点熟悉,这是第二次张江瑜帮他吹头发。 对比第一次,现在的江袅彻底没了初来乍到的拘谨,可以轻车熟路地和他互怼。不过,多半是他让着她的,江袅想。 她以前并不喜欢呛噎人,结果张江瑜相处起来意外发现了这等乐趣。 张江瑜那副眼镜被摘没重新戴上。没了读书人专用的气质镜框,他身上的纨绔意味格外突出。 江袅望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仰头喊他:“张江瑜。” “嗯?”新晋“斯文败类”应声。 “你的…直系亲属里有外国人吗?”她踌躇着问。 “怎么了?”可能是觉得这个问题出乎意料,张江瑜的脸上有了细微的变化。从江袅的视线角度,能看见根根分明的睫毛。 “你长得像混血。”她说。 江袅从小被说像洋娃娃一样漂亮。随着年龄渐长,她的虚荣心暗暗作祟,有了个看人多看脸的毛病。比如对长得好看的人就会放宽松,现在的她就是这个情况。 张江瑜的指尖穿过她的长发,语气平平:“我外公是意大利人。” 江袅:“据说意大利帅哥说的情话很甜。” 话落,张江瑜不由得在心里笑,这就是十八岁小姑娘的注意力了。不过明面上他还是勾起笑容:“是啊,我外公大概就是这么骗到我外婆的。” 在江袅顾盼的眼神中,他继续往下讲:“那时候我外婆是大户人家的掌上明珠,据我外公说求娶她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后来她遇上了我外公,一个外国来的小伙子,语言还不怎么通。” “后来呢?”江袅问。 张江瑜的狐狸眼往上扬了扬:“后来他虏获千金小姐的芳心,大小姐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他。没过几年,年轻的意大利帅哥打拼出一席之地,在女儿出生的时候一家人已经过上了更富裕的生活。” “听起来像童话故事了。”江袅小声嘀咕一句,“和童话故事一样,结局是公主骑士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吹好了。”张江瑜关掉吹风机,很配合的,“公主殿下,睡前故事讲完了,您该就寝休息了。” 江袅听了一愣,她笑起来有小小的梨涡:“晚安,意大利混血大帅哥。” 听到冗长的新称呼,张江瑜失笑道:“晚安。” . 翌日,张老爷子八十大寿。 提前请假不上班的张江瑜到得不早不晚,午饭还有两个小时才开席,老爷子拉他去下棋。三盘功夫,老人家两赢一输,倍有面子。 正当老爷子眉飞色舞地指点江山的时候,张江梓推门进来:“爷爷。” 老爷子见到小孙子笑意更深:“诶,小梓来回国了啊。” 张江梓有一张温和无害的脸,此时规规矩矩地回答:“嗯,上个月我爸他们出差,我被叫去公司帮衬。” 一听到“公司”两字,张江瑜就预感到大事不妙。 “张江瑜,你看看小梓,比你小都知道要给家里公司做帮忙。”老爷子吹胡瞪眼,“你呢?这几年有进过公司吗?” 显然没有。张江瑜道:“爷爷…” 老爷子不容他多解释:“你住嘴!又要说什么医院忙是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给自己改了志愿!咱们家从商,你学什么医!再看看你这,当医生有什么好的?” 其实还挺好的,私人医院,高薪聘请。但这话张江瑜没有说出来,给老人家递水。 “爷爷,我哥他喜欢当医生,他现在是手术台上的一把手。”张江梓出声打圆场,一看就是两兄弟已经配合过很多次。 “什么一把手不一把手的!”张老爷子水也不喝了,“砰”地一拍桌子,棋子跟着震响,“你爷爷我只知道下个棋他连我这个八十岁的老人家都比不过。”说到这就气不打一处来。 张江瑜:“……” 那还不是让的,实在没法忘了有一次赢了三盘被老爷子记仇记了一整年。 张江梓只觉得面前坐的不是他爷爷,而是一个七八岁的执拗顽童。 “对了,一把年纪了,媳妇也不知道找一个!”老爷子继续在大孙子身上挑刺,然后对宝贝小孙子说,“小梓啊,你以后千万别学你哥!真是愁死我了!” 张江梓和爷爷一起,向他哥投去了怜惜的眼神。 一把年纪还没找媳妇的张江瑜:“……” 老人家对他劈头盖脸一顿说,大孙子连连点头称是,就是每次提到进公司都没明确答应。好在没两分钟管家来提醒准备开席了,不然老爷子怕是还能再对着他从头到尾挑一遍刺。 家宴上一大家子整整齐齐,没想到一放下筷子张老爷子就请来律师立遗嘱。在场的张父张松直皱着眉说:“爸,您身体好着呢,做这个干嘛?” “是啊,爸,哪有人在寿宴上这样的,不吉利…”张母江芝韵也跟着劝。 “我身体我自己清楚!”老爷子铁了心,谁拦都没用。 张江瑜看在眼里,又和老宅的管家打听了一下,得知这几天私人医生有事请假回家了。再去问,老管家面露难色,最终还是心软地告诉大少爷:“张老先生近两年身体情况不太乐观。” 到了晚上,一语成谶。这时候老顽童又装成没事人:“心脏不好,老毛病了。” 在这节骨眼,这话没人敢信,老宅上上下下乱一团,手足无措,只有张家的大孙子快步上前。 一旁的律师对张家大孙子接触不多,只知道是个不肯继承家业的主儿。递来药箱的张江梓道:“我哥是心内医生。” 15.015 医生。 邹律师看向一身休闲衬衫长裤的张江瑜。听不进劝不动的纨绔子弟一下子上升到了尽心尽责的好医生,这转变有点快。 老宅邻近郊区,救护车赶来费了些时间。在等待的时间里,所有人相顾无言,望着守在老爷子跟前的张江瑜神色复杂。 寻常人家家里有个人当医生,总会拿着一点不放心的病症去问问,哪怕没事也要图个安心。在张家,张江瑜直系合法继承人做了医生,感觉就不一样了——反对的声音没停过。 可现在,张家人因为他医生的职责,有了心提到嗓子眼又慢慢恢复的体验。急还是急,但有医生在感觉不一样了。 老爷子被送到了医院,好在有惊无险,到了深夜还要求给他自个儿下床跑。大孙子第一个把他拦住。 一大家子都被老人家训训叨叨地赶回家了。早就换上的白大褂的张江瑜坚持留了下来,坐在老顽童床头:“爷爷,这就是我上班的医院。” “知道。”被亲孙子阻挠了下床步伐的张老爷子扭过脸去。老人家心里有数,虽明面上还计较着,但态度多多少少有了变化,语气不再那么冷硬。 “您想立遗嘱是吧,现在邹律师已经被张江梓请回家了,再怎么急着来也得挨到明天才行。”张江瑜将尺度把握得刚刚好,不忘把亲弟弟拉出来当挡箭牌。 这次老爷子什么也没说,看看他,低低地叹了口气。 张江瑜不是没看见,留意到门外走廊渐近的脚步声。几秒后,护士拿着输液袋走进来,后面还跟着闻讯赶来的许衍。 许衍今晚休息,才从家赶来,一身得体服帖的西装,又是慰问又是自我介绍的。 不待他说完,老爷子突然坐直,曾经引以为傲的容颜依稀可见:“小伙子我认得你!” “爷爷,我以前有拜访过您。”许衍收敛了平日爱开玩笑的性子,规规矩矩得不像话。张江瑜靠墙站在一边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这一幕。 “当年就是你忽悠我大孙子当医生的吧?”老爷子指认起当年的“罪犯”,眼光精准毒辣,毫不拖沓。 许衍嘴角的笑容渐渐裂开:“……” 爷爷您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护士已经走了,病房里突然从一个人不受待见变成了两个人都不受待见,一时间气氛有些凝重。 笑容绷不住归绷不住,许衍依旧腆着脸对这位老年病人家属说道:“爷爷,您看啊,您那台手术就是他亲自主刀的,孙子是医生多放心。而且他从头忙到现在,一心一意照看您,气都没来得及喘呢。” “哦是吗?”老爷子眼皮一抬,说话不带停歇,“那可能是他肺功能不行了。” 莫名躺枪的张江瑜:“……” 而许衍险些笑出声来。他总算知道张江瑜那嘴欠的不治之症随谁了,这厮就是一准儿活该啊!于是他当机立断,觉得没什么好帮忙说话的了,顿时一身轻松。 病房内场面一度无法控制,幸好张江梓及时出现,手上拎着给果腹病人的夜宵——他哥叮嘱的。许衍和张江瑜因为还要病情讨论,借着“有点急事”的由头暂时离开了。 来到办公室,张江瑜才算松了口气。老人家只能供着,他是没辙,打个诨挨骂是常事。 许衍从他手上接过刚出的病理检查报告,不忘调侃:“你们家老爷子挺有意思的。” 张江瑜已经没什么脾气了,就是有点心累,无奈地摆摆手。 拿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上有几条新微信,忙成这样他还没顾上看。 有一条来自江袅,一个小时前。 ——今天回家住吗? 现在北京时间23:11,这边的事还没料理完,让他回去睡大觉不现实。想到老爷子不待见的态度,张江瑜苦笑一声。 ——不回了,在医院。 另一边,张江梓将一次性碗筷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独自一人的张老爷子盯着滴速缓慢的点滴液发愣。顽固也好,精明也好,像个壳子被他摘下,此时就是个饱经风霜的普通老人,岁月在他不再年轻的脸上留下不可抹去的痕迹。 时间过得真快啊,老伴走了整整二十年了。那会儿,张江瑜那小子和他奶奶最亲,现在他死活不肯从商怕是和那事有关吧。小瑜平时没个正形,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比谁都清楚,全部记着呢。 可终究人死不能复生。要是人能起死回生,别说百万千万,他张鹤云就算砸钱砸到散尽家财也愿意。 大孙子太感性了。就这样还做医生,不怕病人没救回来难受死自己? 张江梓回来了,给老人捻好被子:“爷爷您该休息了,这输液袋还有半袋我给您守着。” 老人家应了声,合上眼。在张江梓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略带哑闷的声音:“夜里别让小瑜来了,给他歇歇,辛苦你了小梓。” “我知道了,爷爷。”张江梓眼睛红了,幸好老爷子闭着眼睛看不到。 . 江袅很久没有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了。在宿舍多半有室友陪着,就算室友不在,一整栋宿舍楼也有没回去的,不至于寂静无声。 第二天一大早,在床头陪她一整夜的77蹦到床上把她叫醒。 “77——”江袅拎起在自己肚子上肆意踩踏的小东西。 77顶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她。脾气在再差的人看到它人畜无害的模样都会心软消气。 江袅也是,她伸手拿到手机,6:59。 这家伙是饿了吧。 她把“罪魁祸首”放下,默数三下坐起身。 洗漱完毕,她不大娴熟地给77泡奶粉。 这任务张江瑜走之前特意教过,她才勉强照葫芦画瓢。 77平时乖得很,要东西吃也很勤快,就是真正喂起吃的非常不配合,江袅一边喂,一边感叹张医生多耐心多细心。 突然被摸了两把小脑袋的77不知所以地看向江袅。她幽怨的视线落在洒了一地羊奶的瓷砖上:“我果然是后妈啊。” 77没听懂,吃饱喝足后趴在椅子上全程注视着她把地上清理干净。 今天多云,风吹进房间,窗帘的一角微微卷起。 临近11点,江袅又给张江瑜发了条消息,过了二十分钟还是没回。 昨晚他说在医院,她没问具体情况。他似乎很忙,不然昨晚那两条发过去的消息不至于隔了一个小时、半个小时才回。 好不容易,将近四十分钟,张江瑜回复了。江袅有些出神,摸摸趴在自己腿上的77,道:“77,我给你亲主人打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应该是回复完微信,手机还没来得及脱手。 张江瑜朝张江梓打了个手势,然后走到外面接电话。他问江袅有没有吃早饭,问有没有喂77,关于自己的只字未提。 江袅听出了他嗓音的哑,也许是这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她不知怎么开口关心比较好,一看到77便有了打算:“对了,77可能想主人了。” 她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怎么听怎么有问题。但挨到现在才说证明问题不是很严重,还有很大余地。张江瑜捏了捏镜框下的鼻梁:“是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你别担心。”江袅单手抱着77踱步到门口,“77它还小,难免会想主人。而且我手笨,喂都喂不好,它又皮。明明看着挺乖的,怎么喂起东西来就和我作对呢…真是个小孩子。”她的碎碎念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江袅猛地停住脚步,意识到十四岁的自己和77如出一辙。那时张江瑜口上说她小屁孩,照拂却是一点没少。 电话那边的人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扶着阳台护栏笑问:“小孩子?是你,还是它?” 江袅的脸颊染上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绯红:“它。” “你们小朋友都这么麻烦吗?”张江瑜笑了起来,仿佛能隔着屏幕传递过去。 秉着“不就是脸皮厚点吗也不会少块肉”的原则,江袅一鼓作气,不着边地说道:“据我观察,我和77差不多麻烦,不过我比它大。” “好了,我知道了。”张江瑜回头看了眼病房,“小朋友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比起回答不知道,江袅给了一个听起来不那么蹩脚的答案:“你午饭吃了吗?没吃的话我给你送去吧。” 张江瑜的回答更是不让她失望:“没吃,你送过来吧,正好我这缺人。” 这下轮到江袅磕磕巴巴地说“好”。 看到有医生进来,张江瑜立刻把语速放快:“行,一会儿病房发给你,我还有事先去忙了。” “哎等等…”江袅急急出声,小声地问,“是你病了吗?” 张江瑜:“不是,老人家昨晚出了点情况连夜住院了。” “嗯…那我要去探望一下你爷爷吗?”江袅的声音更小了,张江瑜甚至没来得及听清。 “先挂了,你自己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16.016 016 一晚上时间,张江梓守前半夜,张江瑜守后半夜。说是一人轮半夜,张江瑜却是忙到近两点才歇下。第一个晚上哪里睡着,两点钟躺下,两点半就出现在了老爷子的病房。 两兄弟如出一辙,张江梓也没歇,后半夜去哥哥办公室躺椅上象征意义地眯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明明有陪床护工在,可谁都不觉得踏实,怕老人家不习惯,凡事尽量亲力亲为。 就像现在,两人站在病房外,张江瑜压低了声音让弟弟回去。 和他容貌相仿的张江梓绕开了:“哥,论辛苦,你比我辛苦四五倍。”张江梓直直地对上他的视线,不避不让,“从昨晚到现你在就没合过眼吧?中间还上了手术台。” “我没事,你赶紧回去。”张江瑜打断他,那做哥哥的强势模样像是还能再连轴转个48小时。 张江梓:“我回去了也睡不着。” 张江瑜瞥他一眼:“睡不着也要睡。” 张江梓没声了,倚在墙壁上,背心马甲平平整整。张江瑜透过玻璃望向病房里的老人,忽然听到身旁的人喊他:“哥。” “嗯。”张江瑜应他。 “其实你从来没让爷爷失望过。”张江梓顿了顿,“爷爷亲口和我说的。” 满头白发的老人听不到兄弟俩人的对话,张江瑜的视线并未移走,突出的喉结动了动,半晌没有声音。 “我先回去了,哥你别硬撑着。晚上我过来送饭,爷爷吃不惯这里的饭菜。”张江梓拍拍他的肩膀。 张江瑜的眸光有一瞬间的凝滞:“好。” 进屋和老爷子打完招呼,张江梓离开前停住脚步:“爸跟妈回来了,这几天公司不少我一个。” 半分钟后,张江瑜收回目光,开门进去。看到老人渐渐恢复的面色,他松了口气。 江袅从医院的电梯出来,站在过道头上拿出手机。 张江瑜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振动,他低头看了眼就掐掉,望着熟睡的老人,嘱咐护士在这里多看会儿,他去接个人。 才出病房就看到江袅冲他招了招手。 小姑娘今天没化妆,站姿规规矩矩。张江瑜有一刹那觉得自己之前同意她来医院这种没头没尾的要求有点对。 走廊上悄然无声,江袅跟在他身侧:“张江瑜。” 女孩子的声音好似橡皮糖,软软的,带着甜味。 “嗯。”张江瑜的目光从她的脸挪到热腾腾的饭盒上。 她问:“昨晚你睡过觉吗?” “睡了。”就算眼下无处遁形的淡淡青黛明摆着告诉对方他熬了一宿,张江瑜还是面不改色,相当坦然。 江袅会是什么反应? 她盯着张江瑜的脸看了一会儿,像是憋不住似的吐槽:“那看来是你身体素质不太行了啊,睡了觉还这么萎靡,跟通宵一样。” 纵使张江瑜脾气再好也忍不了这种“冤枉”:“小姑娘嘴巴够毒的,我身体好着呢。” “那就是你之前没说实话。”她没再往下说,把饭盒交到他手上,“点的外卖,将就着吃吧,怕我亲自下厨把你家厨房烧了。” 张江瑜笑了一声:“看来你还没把我家给掀了。” 江袅:“要掀也是77动的手,我充其量打下手。” “谁来了——” 走廊上的两人已经走到了老爷子病房门口,想必是老爷子醒了,还注意到有人来了。 透过玻璃,外面的人能看到里面的人,但里面的人不一定能看到外面。两人交换了神色,江袅道:“来都来了,我有办法。” 如何让老人家知道她的存在又不至于太过突兀、比较好接受?装成病人家属显然不是一个妥帖的办法。 张江瑜没拦她,一块跟着进去,顺便遣走了护士。 “爷爷您好,我听张医生说您病了趁着午休过来探望探望。”小姑娘站在老人病床前说明来意,脸上洋溢的名叫懂事听话的笑容不减还增。 一旁的张江瑜眼睛一闭一睁。凭着他对爷爷的了解,老人家很吃这套,就喜欢这种热情好说的年轻人。 果不其然,张老先生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给了和善的反应,让她坐下说。江袅没坐,对老人抛过来的问题有一说一,说她是新来的见习生,说张医生是她的上级医生,真诚老实,仿佛确有此事。 临时扮演起上级医生的张江瑜给了她一个眼神:你就编吧。 他有必要琢磨琢磨她平时说的那些鬼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江袅没在意。而老爷子因为有了一位解闷唠嗑对象很是开心,始终笑眯眯的:“应该的,小丫头学医不容易,回头让张江瑜多带带你。” “爷爷客气了。”江袅刚把话说完就主动当起了护理工,给老人家按摩输点滴的那只胳膊。 老爷子转头就对大孙子吹胡子瞪眼:“张江瑜,看到没有!跟人姑娘学着点。” 张江瑜:“……” 他可能不应该把江袅带到病房来。 “小姑娘啊,以后有什么难事尽管找我大孙子。”老爷子对江袅说话却是客客气气的。 江袅礼貌地回绝了。老爷子对她很满意:“丫头你气质挺好,平时还学什么吗?” 闻言,江袅一怔,疑心老人家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有些紧张:“我有学跳舞,爷爷。” 她担心的被拆穿没有发生,老爷子和她聊起天来乐此不疲。 被当成空气的张江瑜:“……” 他拿出手机给小姑娘发微信叮嘱了几句。结果这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似乎是他多虑了。 在外卖凉之前,张江瑜回办公室吃饭了。 留下来陪张老爷子的江袅好似随口提起:“爷爷,张医生对您的事很上心,到现在才顾上吃饭。” 午休的点,走廊上没有人员走动。许衍从楼梯出来,拿着一张报告单疾步走向某个病房。在他经过张老先生病房门前的时候,脚步一顿。 小姑娘也在。 病房内,老爷子正和“见习生”说着话:“江袅,好名字。还跟我儿媳同一个姓…”老人突然不说话了,微眯着眼,“是江家那边的亲戚?” 在江袅说出“不是”的时候,门口倏然传来干咳声:“江袅,午休结束了。9床的报告麻烦你去拿一下。” “爷爷,我有时间就来看您。”江袅起身。 张江瑜观察着老爷子的表情,确保没有异样才放下心来。跟他一块进来的许衍道:“江袅什么时候来的?” “中午,过来帮忙。”张江瑜话留一半。 老爷子耳朵尖,跟着附和:“袅袅是个乖崽。” 张江瑜:“……” 老人和江袅聊了一中午,没多久就睡下了。张江瑜回到办公室,江袅靠在水池边站着。 这里没有外人,她剥着葡萄:“你爷爷好像不是很喜欢你。” 张江瑜刚看了检查结果,老爷子各项体征很稳定,心情不错:“何以见得?” 江袅扔了葡萄皮:“哪有总是叫大名的。” 沉默的张江瑜瞥见水池里的两串葡萄,快步过去:“哪来的葡萄?” 江袅答:“哦,是许医生给的,让我随便吃。” 张江瑜:“……” 江袅递给他几颗洗干净的葡萄,缓缓开口:“其实老人家很好说话的,只要别逆着他,顺着他心意来。”说完她还觉得表达得不够到位,补了一句,“张江瑜,亏你还是医生。” 张江瑜不打算告诉她家里的事情,只是问她:“你很爱你爷爷吧?” 江袅一愣,声音弱了几分:“我没见过我爷爷。” “抱歉。”张江瑜自知失言。 “没关系。” 他走到办公桌前,拧开保温杯:“下午回去吗?” 小姑娘答他:“不回。” 张江瑜的嘴角划过一抹淡笑:“见习生当上瘾了?” 江袅:“不敢不敢,多亏上级医生的指点。” “水。”张江瑜也没气她,传过去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江袅确实有些渴了,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口气灌了半瓶水。 他见了眉头蹙起:“很紧张?” 小姑娘嘴角还带着水渍,答得仓皇:“没。” 他一挑眉,如法炮制:“挑战肾功能不是这么个挑战法。” 只可惜这方法对她本人没出声,低垂着眸。 他移走视线,拿起左手上的保温杯喝水。 “大热天还用保温杯…”无法无天的小祖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满血复活了。 张江瑜牙齿雪白:“下次给你也配一个。” “呵,幼稚。”说完,江袅自己都笑了。 快步感慨的护士在门外敲门喊他,说是张母到了。 张江瑜停止了和小姑娘无厘头的胡闹,盖上杯盖:“困就在这睡一会儿。”说罢,他就离开了。 江袅坐了下来,趴在他办公桌。纯黑色的保温杯沉甸甸的,兴许老古董喝个茶还要放点枸杞,也不怕营养过剩中暑。 她望了一眼紧闭的门,没人。 拧开盖子,里面没有枸杞,不是热水,而是冒着汽的——可乐。 17.017 017 保温杯放可乐。 什么叫画面太美不敢想象,这就是。 江袅合上盖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拿起自己那瓶矿泉水喝了两口,又两口,忽然就轻笑出声。 这感觉,就像是严丝合缝的“正经”人设被撕开一角,让她窥见了大写加粗的“假正经”。 她甚至有一个大胆的预感:一直陪她成天打诨的“张大家长”,不是“陪”,而是本来就……诨。 这真是一个愉快的下午啊。江袅觉得矿泉水有点甜,枕着胳膊迷迷糊糊地沉进梦乡。 “假正经”的张江瑜正在为老爷子立遗嘱的事奔波。 原以为老人家住了院就能把那事搁着缓一缓,没想到下午一醒来就打电话叫邹律师过来了。老爷子对立遗嘱的执着,绝对和催大孙子进公司这事有得一拼。 忙完这事,张江瑜双手插兜,站在半掩的办公室门口和邹律师聊了几句。他问的事和张家无关,只关乎四年前的江家。 “张先生,您想了解的情况涉及江氏一家隐私,恕我无法透露……”邹律师公式化地回绝。 张江瑜只是抬头问他:“江家是不是还剩个小姑娘?那年十四岁,叫袅袅。” 邹律师迟疑地点了头。这两人一个姓江,一个母亲那边姓江,是亲眷关系?看张江瑜的态度,似乎是那个意思,但是……他不记得四年前有接触到这个信息。 “您看看,是不是她?”张江瑜只向伏在自己办公桌上熟睡的小姑娘。 四年时间,凭着一张侧脸,曾经哭啼啼的小姑娘快要认不出了。邹律师只看了一眼:“江小姐都这么大了。”他很肯定,也很犹豫,“我回去后找出来给你。” 张江瑜微微淡笑:“多谢。” 这姓,总被误解成亲戚关系,现在看来这借口还挺好用,方便办事。 徘徊在梦中的江袅没听到。 她只身一人,分明已经身陷囹圄却在忽然之间看到了远方的白亮光源,刺眼而温暖。在她匍匐着触摸到的时候,她醒了。 入目的,是“张江瑜”三个字。 江袅的大脑有长达数十秒的放空。她现在在张江瑜的医生办公室,那名字是写在笔记本扉页上的。 夕阳的余晖洒在病房阳台,在一地橘光里,江袅端着刚切好的黄桃走到张老先生床头。 钝头的签子戳在果肉上,她递了一个给老人。 “小丫头今天麻烦你费时间陪我这个老头子了。” 江袅不以为意地笑笑:“张爷爷您这么好,哪里是我陪你啊,明明是让您费休息时间来陪我,说起来我还得多谢谢您。” 小姑娘嘴巴甜,老人听了心头一热:“乖丫头,你爷爷有你一定很高兴。” 江袅没笑:“我的爷爷已经过世了。” 闻言,张老爷子拍拍她的手背:“丫头,我还有个小孙子,叫张江梓,改天介绍你认识认识。” “张爷爷,这哪跟哪啊。”江袅摇摇头,“我放假也没事过来陪陪您。” 医生办公室。 张江瑜放了个私人小冰箱在办公室。此刻他正在优雅地衔冰块,保温杯、可乐、冰块,看起来十分精致。 一旁的许衍全程目睹这个重度可乐瘾患者的所作所为,无奈吐槽:“没眼看。” . “爸,妈,袅袅来看你们了。” 江袅蹲在江父江母的墓碑前,一手紧紧捏着裙边,一手摩挲着碑上被风雨侵蚀过的字。 今天的风很大,吹得刚刚摆上的两束白花直打皱。 “叔叔,阿姨,我姓张,张江瑜,做医生的。” 张江瑜慢慢蹲下来,他的影子大,几乎能把小姑娘笼罩住。 白裙子的女孩子没有一点平时说说笑笑、避重就轻的样子,她隐隐哽咽,能用从不沾边的柔弱来定义。 在张江瑜二十多年的记忆中,体验亲人过世的经历只有一次,仿佛闭上眼就恍如昨日。 一年一次的忌日,他能感受到铺天盖地的悲伤冲击着蜷缩的江袅。 创伤不会遗忘,并未停止,还在蔓延。 他做出的帮助不过微薄之力,对她的创伤恢复起不到一星半点的作用。 此时,他搜肠刮肚,想不出几个可以用的安慰词句。如果他能做出有效的安慰,也不至于自己还没从奶奶的死中走出来。 张江瑜骤然攥紧的双手又缓缓松开。张松直先生曾说他太爱感情用事,当真一点不差,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现在看来,似乎还是江袅面对创伤的本事更强一点。张江瑜无声地苦笑。 也许是今天没出太阳,三十度的天,风吹过来墓地没来由得萧瑟。江袅站了起来,长时间的蹲姿让她眼前发灰,腿也麻木着。 一早站在边上等待的张江瑜一个箭步扶住她。 “谢谢。”江袅偏着头,视线还未从墓碑上离开。 女孩子的侧脸,柔软的长发带着洗发水的馨香,隔着衣料感知到有些凉的肌肤。 张江瑜叹了口气,微微用力拉住这个还没站稳就想着第一时间回头看的人,避免她再次摔倒。 她贪恋地看完最后一眼,像是下足了勇气:“我们走吧。” 晚饭买了菜在家吃。 注意到江袅的嘴唇少有血色,张江瑜夹过去两块虾肉:“晚上背台词复习功课,白天陪老爷子,你身体吃得消吗?” 江袅低头扒着快见底的饭,声音几不可闻:“没事。” 见她不肯抬头,张江瑜放下筷子探上她的额头:“脑子没烧啊。你这哪里是放假休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集训。” “我吃饱了。”江袅的碗见了底,把话绕开,“老人家挺好的,比起钱跟权,他关心的是子孙后代。”这阵子张家其他人不在的时候,她就在病床前陪着,对老人立遗嘱的事也知晓了一二。 回答的张江瑜语气软下来:“我知道。” 话落,放下筷子的江袅抬眸看他。眼眸明净,没有他担心的混沌。 四目交汇,气氛蓦地沉重起来。她看到张江瑜忽然伸出手—— 他将她嘴边略显滑稽的红辣椒碎给揩去:“脸上沾到米粒了。” 柔软的指腹从她皮肤上快速擦过,那稍纵即逝的温度仿佛能穿肠过,最后停留在张江瑜被顶灯暖光勾勒得线条柔和的眉眼上。 不知怎的,很难和印象中的男人重合起来。 江袅快速又迟钝地进行思考。在张江瑜开口之前,她意识到从前的自己感激、感恩灯塔,是张江瑜告诉了她灯塔之所以长明,是因为灯塔也有温度。 而张江瑜自己正翘着桌底下的二郎腿和她调侃:“江袅啊,你去得这么殷切,别是把我爷爷当自己爷爷了吧?” 才被“温暖”到的江袅嘴角一抽,冷冷硬硬:“不会。” 张江瑜与她的“不会”一拍即合:“行,那我明天给老爷子塞个理由,就说…你回校应付考试去了。” 事实也是如此,她明天下午就回校了。 江袅莞尔。 小姑娘还能这么笑就好。 . 《仲夏夜之梦》是江袅和姜宛共同的期末大作业。考试夹击中的排练很考验人,好在全挤在一周里,再累也无非是一级苦和二级苦的区别。 终于,宿舍几人在孟恬恬的带领下成功欢送考试周,舞台表演倒计时1天。 忙碌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天,最后一天反而有喘口气的机会。尤以姜宛为代表,一边强烈表示自己这阵子忙着考试和排练导致消息闭塞,一边感叹自己连啃三四天包子做晚饭了肯定有暴瘦——虽然上称没掉半斤肉。 刚摸到手机正儿八经刷微博啃包子的姜宛大声呼喊:“快快快!微博吃瓜了解一下!” 在水池前洗水果的江袅深谙她的性格,问:“什么惊天大事?” “还记得我前阵子和你们说的那个新晋男神博主吗?”姜宛偶遇“男神”一事早就被她第一时间奔走相告了。 安珂坐在床上抱着笔记本,兴趣不大地搭话:“记得。” “上两天被扒出来说他前女友找上门蓄意纵火,啊…已经拘留了。”不同于另外三个人,姜宛吃瓜吃得津津有味,“可惜没曝光多少内容,剩下的都是网友的推测…我分享到宿舍群了,先给你们读下。” 话音刚落,江袅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震。耳边是姜宛朗读微博正文的声音,就算是只看了一眼的孟恬恬也了解到情况了。 安珂:“男渣女贱。” 姜宛:“这女的是想诓一笔吧,心思可怕。” 孟恬恬没发表意见,江袅“嗯”了一声,端着洗好的水果给宿舍三人分,只有安珂摆手:“我今天胃不舒服,你们吃吧。” “我靠!”姜宛又迸发出惊讶声,不知道又看到了什么“惊天大新闻”。 这次轮到安珂问:“什么事?” 姜宛连说了三个“我靠”,拖鞋也不穿就急冲冲地从椅子上蹦跶下来了:“江江,你看这个!这些人怎么这么丧病啊!” 安珂停下打键盘的动作:“姜宛,发宿舍群。” 18.018 018 底下的江袅已经一目十行把姜宛递过来的手机页面看了个大概。学校论坛的一个帖子, 发表于四天前, 浪花不大,一共就两页,阴阳怪气地暗暗喷江袅。 “没事啊, 宛宛,随他们去。”才得知被泼脏水的主人拍拍姜宛的肩膀, 笑容都不带消失的。 “可是他们这是污蔑啊!这帮人嫉妒你女一号角色?阴谋论个什么鬼!明明角色难度高吃力不讨好累得要死要活的,撂给我我还不干呢!”相比江袅的镇定, 姜宛已经快炸毛了,就差没蹦到三尺高。 江袅又拿过一个黄桃, 再次说了声“没事”:“就是背后说说, 假的成不了真的,对我造成不了什么影响。”更何况四天了在学校一点波澜都没起。 “嗯, 后面好多楼都是反驳楼主的。”一直保持沉默的孟恬恬突然开了口。看来, 她也去关注那个帖子了。 姜宛接到了第二个黄桃,手一抖:“诶…显示帖子不存在?” 安珂:“我删的。”她低垂的睫毛扫过眼睑。这几天忙疏忽了。 这时候姜宛才后知后觉地反应到精于电脑技术的安珂是学校论坛管理人之一, 顿时心安了不少, 在大家的“劝慰”下啃黄桃去了。 宿舍没安静多久,隔壁寝传来惊呼——一位女生的男朋友在楼底下送花, 挂横幅, 楼上楼下驻足围观的男男女女有不少。 而江袅她们一宿舍单身狗无动于衷,只有跳脱的姜宛拐出一个问题, 谄媚地看向江袅:“江江,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啊?像…你房东那样的吗?” 面对突然室友的慰问, 投入地看手机的江袅抬头看她:“姜宛同学,请收起你不着边际的脑洞,我不介意半夜把你打包送走。” 那一刻,姜宛在江袅笑盈盈的眼睛里看到了渗人的眸光。 姜宛:“……”算了,算了。 原本八卦性很强的话题在江袅的“要挟”下强行被掐得火星都不剩。安珂掀开床帘,望向低头玩手机的江袅。 ——这才是真有事。 江袅想起了那位保温杯装可乐的人。连轴转了一礼拜,不提起还好,一提起记忆就如潮水般翻涌。她打开微信,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她回校当天。 ——我有点想77,你那有照片吗? 过了几分钟,对方回复了。 ——下班回去给你拍。 ——谢谢。 看完消息,张江瑜摁灭手机,电脑屏幕上是邹律师发过来的邮件内容。晚上到家,他压着毛绒球77拍了好几张照片给小姑娘发过去。 江袅又回了“谢谢”,他嘱咐早点休息,预祝明天表演顺利。 规矩懂事、避重就轻、插科打诨……总之小姑娘没敞开讲过几句真心话。 张江瑜和许衍通了电话,接着实时拍下“如何正确喂养幼犬”的视频给他。机票已经订好了,就差…落脚处还没找好,好一点的酒店全订满了。 两分钟后,他不得已联系了严霂。对方慷慨解囊,表示自己就在让他到了以后到酒店前台报名字拿黑卡就行。 ……不得不说朋友家产业做得广就是好。 “假正经”老古董拍照水平十分卓越,江袅选出一张77的照片做屏保。 “仙女们我先睡了。”第一时间冲完澡的姜宛踩着梯子回上铺,眼皮深深耷拉,“对不起,排练完我已经困傻了。” 闻声,孟恬恬也熄了书桌上的小灯:“大家都早点休息吧,明天最后一战。” . 从早上七点开始,整个剧场后台紧张而忙碌地进行着准备工作。中央空调在此刻仿佛突然失了效——打到17度也仍有细密的汗珠往外冒。 更衣化妆室内,进出的人来来往往没个停歇。穿戴完毕的江袅坐在偌大的镜子前,任由专业化妆师在自己脸上施展功力。 倒计时两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刚要伸手拿水喝,在看到自己已经涂好口红的嘴巴时又收手作罢。 她觉得胳膊边上有一点痒,叫停了化妆师的工作,低头看了看,看到不可忽视的小差池——十公分的口子,断裂处针脚平整。 服装在昨天校检的时候还好好的。临门一脚的作妖。江袅苦笑,化妆师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到这个小小“恶作剧”,立马帮她联系后台人员。 得知情况的女人第一反应就是迁怒道具组:“负责道具的是谁?怎么回事!” 江袅摸到两三根蓄意剪断的线头,想必是一早就动了手脚。这衣服对她来说稍微有些大,很宽松,穿到撑裂是不可能的。好在更衣间只有女性,就算有视线看过来也没什么大关系。 “这里有针线!”一位戴着工作牌的女生热心道。 但——现在这个点把服装脱了重新缝补是不现实的,江袅脸上的妆也不会允许。那只有现缝。 那么由谁来缝? 同样戴着工作牌的安珂站了出来:“还是我去吧。” 听到这话,江袅一愣。这么久了她才知道安珂也是工作人员,之前几个小时没多留意。 登台准备迫在眉睫,化妆师又开始工作,人们的忙碌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停下。 江袅腰背笔直:“珂,没事,扎出血算我的。” 有那么一瞬间,安珂怀疑她是不是女孩子,哪有一点不担心的…万一…这时,她又听到江袅说:“还好宛宛不在,不然看见了肯定急得跳脚。” 安珂笑了笑。万幸,缝补的时候没有再出差错。 “倒计时准备——三,二,一!” 幕布拉开,聚光灯打下来,江袅深吸一口气。 台下是满满当当的观众,有老师有学生还有外来观赏人员。她匆匆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现在,每一动作、每句台词、每个眼神,曾重复过无数次,大脑早就有了条件反射,肢体表达无比娴熟,无比精准。 除了她,同台登演的还有很多人,所有表演按部就班,没有任何差池。 液体眼影上又叠涂了亮片,波光粼粼。金色长发,制作精良的裙子……她登过很多次大舞台,还有几次场面比现在更大些,多人合作与独角戏的感觉不同,更能让人体会到什么叫功夫不负有心人。 《仲夏夜之梦》剧本刚出来的时候大家都觉得难,对女一角色跃跃欲试的人一个接一个。真正开始选角了,却没有人往前冲,仿佛热情都是泡沫幻影。 正因为如此,姜宛为她担心的反而是她觉得不用在意的地方。那些人最多不过披着匿名的皮在背后嚼人舌根、动手脚,自以为是天选之子。 实际上,半点不付出,连大方站出来当竞争者的行动都没有。 指导老师也说过:那些只会红眼病的人,不配说。 江袅自认为还没有好到一上来就拿得出手的地步,当上女一后唯有加倍努力的份。 这就是她大一,她正在交最后的答卷。 张江瑜到的时候《仲夏夜之梦》已经进行了一半。 放眼观众席,人多到挤满了过道。他这么站在台下并不突兀。 舞台上的女孩子个个都是仙气十足,富有灵气的打扮。他更多的注意力停留在江袅身上,直到演到他也熟悉的一段,忽然之间有了一点共鸣。 他帮江袅对过台词,这一场景的词他几乎能顺着复述下来。 以舞台上整体的表演效果来看,小姑娘勤勤恳恳的努力很值得,假如没有接触到她拼命的一面,他大概不会出现在这里。 江袅站在舞台上,说着她的纯英文台词。 磕磕绊绊过,灰心丧气过,唯独没有懊恼后悔过,全部咬牙坚持下来。为了配合场景而亮起的聚光灯十分恍目。 她险些晃神,最终确定自己没看错。 她在山海人潮之中,她一眼看见了张江瑜。 金属镜框,紫红色西装裤,姑且是像模像样的业界精英人士外表。 因为这遥遥一眼,她觉得最后谢幕太过匆匆。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台下?为什么会过来?又为什么不曾事先告诉她?难道是她不小心忽略了什么消息没有看? 没有拿到答案的猜测在江袅回到后台以后应接不暇地冒了出来。 最终,她提着裙子去找放置个人物品的柜子。兴许是她好几个小时碰手机所以错过了张江瑜的消息。 但她开机联网,什么也没收到。 平时对未知感的厌恶在此刻发作得不明显。 她攥着手机,实在无法平静地接受自己难以抑制的欣喜、期待情绪,一时间有些慌。 不联系到底是…… 回头便远远地看到了张江瑜走了过来,最外面的那位外籍辅导老师将他这个外来人员拦住。 顿时,江袅心头一紧。 金发蓝眼的外国中年大叔,对表演细节要求到了吹毛求疵的境界,难说话是全院出了名的。有些场景排练时他们再好也是两三次过,不好的甚至来个二十次重来。 很快,江袅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说是目瞪口呆也不为过。 外籍老师和颜悦色地和张江瑜看向她,微微一笑后放了行。 从此,江袅对凡事有例外这个结论深信不疑。 眨眼功夫,张江瑜走到她的跟前。他神色自然,没有匆忙赶来的风尘仆仆,从缎光领带到暗红袖口,整个人仿佛镀了薄薄一层鎏金。 西装革履的着装,江袅见过好多次就不觉得意外了,稀松平常。但这次不同,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张江瑜站在台下看自己的场景。 他突然撞进了她的视野,出场明明很低调却很吸睛。 在更多人把目光头过来之前,江袅拢着肩头的薄外套,拐到人少些的地方。 “你和老师说了什么?”女孩子浓墨重彩地渲染过的眼睛投射出好奇。这是一周多未见后面对面说的第一句话。 张江瑜笑容得体,无懈可击:“以后告诉你。” 这个男人长了二十出头的脸,年轻有颜。许是手术台上多了,卓群的气质又能压了一堆和他年纪类似或更年长的人。 角落的温度更低,裸.露外在的小臂被冻得起了点点鸡皮疙瘩。江袅把胳膊缩回外套底下,又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说完这话她才意识到自己问的方式不大对。按着习惯,她应该先寒暄两句,问问累不累、什么时候到的。哎已经来不及改口了… 她看到张江瑜殷红薄软的唇瓣碰了两下,他说:“过来看看你。” 显然这回答比她每次用77做搭话借口来的直白。 “这么不拐弯抹角的?”江袅脸上还是天崩地裂依旧笑盈盈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把念念不忘的场景琢磨了好几遍。 张江瑜煞有介事地“哦”了一声,下一秒就让她如愿:“77成天见不到你闹着要掀顶破窗。” 漂亮的小姑娘听后笑了一声:“这个理由…你怎么不用托梦梗?” 张江瑜一愣。 江袅笃定地想:假如张江瑜是二十,一定骚断腿。 张江瑜接触到她的眼神,颇为无奈:“我来得光明正大,何必拿77当借口。” 闻言,江袅的笑容没了。敢情暗指她总拿77当诱饵的操作呢。于是她很快就心领神会地假正经:“张叔叔说得对。” “好了,小朋友,今天辛苦了,叔叔今晚请你吃个饭?”张江瑜抬手,眼看就要碰上江袅金色的假发了,被小姑娘默默地挡了。 她略表遗憾:“我今晚庆功宴,就算不去庆功宴还有宿舍聚餐庆祝。” 张江瑜:“……” 然而他低估了小姑娘自打脸毫不介意的性格。江袅画风一转:“不过张叔叔不远千里赶来看我,我肯定先入你的主。”说完她谄媚地冲他笑笑。 张江瑜无视了她后面的笑,取出手机准备订饭店:“带上你室友一起吧,一共几个人?” 江袅的“四”还没说出口就传来了姜宛的声音:“江江,原来你在这——” 两人一齐看了过去。 找过来的姜宛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顶着一脸未卸的舞台妆。她蓦地刹车改口调侃:“江江,原来你在这儿秘密会见地下情人啊!” 江袅:“……” 张江瑜:“……” 原地原谅三秒钟,不能再多了。 “姜宛,我室友。宿舍一共四个人。”江袅先回答了张江瑜,然后再对八卦兴致十足的姜宛说,“宛宛,他是我张叔叔。” 姜宛的笑容僵住了,她可能八卦错了人,甚至在“长辈”那造成了不好的影响,怎么办……现在挽留还来得及吗? “叔叔好!”姜宛没想到什么好的处理方法,脆生生地弯腰跟着喊道,“江江,那边都在卸妆换衣服了,你什么时候去?” 江袅马上回答她:“这就来了。” 姜宛:“那…” 江袅:“咱们一起过去吧。” 在姜宛“我们就这么抛下你叔叔真的好吗”的复杂表情中,江袅和张江瑜简单地交代了几句,约好了一会儿联系。 张江瑜不仅没有计较,而且还挂着堪称精美的笑容。这让江袅都有了一种他很好对付很随和的错觉。 三个人从角落走了出来,温度上升,江袅也不再畏寒。 在她走之前,男人做了公式化的弯腰动作,在她耳畔低语了一句。 “公主殿下。” 饶是江袅脸皮再厚也经不住这来自不明的主动出击,她没敢再看张江瑜,拉着姜宛快步走。 等两个姑娘卸完妆,换完衣服出来,张江瑜已经不在原地了。江袅拿着的手机收到了两条他发的消息。 一条是饭店名包厢名,一条是几分钟前的“我来接你?”,江袅看了眼小跑过来的安珂和擦眼镜不看路的孟恬恬,拒绝邀请,表示他们四个打的过去就行。 刚刚坐进驾驶座的张江瑜收到了回复——他周全的接送安排被小姑娘推了。 学期最后一天,平常校园幽静的林荫小道上人满为患,不乏提着大包小包回家的人。她们宿舍因为今天都有表演,所以打算滞留个一两天。 路上四人说说笑笑。尽管没有八卦可八,但姜宛仍然第一时间就把“江袅叔叔”过来了并且要请她们吃饭这一情况传达到位了。 回到宿舍,安珂先进卫生间洗澡,不一会儿她开门出来:“你们信吗?——宿舍停电。” 话落,另外三个女生陷入了沉默。 原来昨天的空调不是定时关闭的,而是…停电了。 正打算敷面膜的姜宛放下包装袋,捞起手机:“没事,咱们出去开.房洗吧。”话音刚落,她就哀嚎起来:“附近的酒店都订光了…” 安珂抱着睡衣坐了下来:“学期最后一天,学校没有强制要求必须住宿,哦…已经停电了,再加上其他学校的,所以…”对此,她表示了哀悼。 孟恬恬:“民宿也没了!” 江袅没拿手机,想必她再去看也是一样的结果。她想了想,说:“实在不行去隔壁市的宾馆住。” 她语惊三座,被三道目光从不同角度包抄——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正当她们琢磨着要如何安排才好的时候,张江瑜的号码打了过来。彼时,四部手机屏幕上弹出辅导员发的紧急停电通知。 江袅在她们的热切注视下拨了接听:“我这里…出了点状况。” 张江瑜提供的酒店地址就在定下的饭店隔壁,两间豪华房——在四下没有剩余酒店房间的情况下。 江袅上网查了一下,两个地方是同一企业下的连锁产业。至于消费程度,实在不适合她们宿舍四个人均下来的经济情况。好在现状特殊又紧急,她多和张江瑜说了几个谢谢。 几个人简单地收拾了新的换洗衣服,出发前校园里的人又少了很多,天色渐晚。 江袅:“我去取点现金。” 还没迈出去,姜宛就把她拉了回来:“出去玩要么支付宝微信要么刷卡,取什么钱啊。” 闻言,江袅抿唇不语,思考了一会儿。安珂看了看她们,保持沉默。孟恬恬才匆匆忙忙地抱着自己的包冲下来。 江袅收回目光,点头:“那就不去了吧。”她一开始是打算取点钱如法炮制地把张江瑜那儿的人情债还了的。现在么…好像直接手机转账也是合适的选择。 四个风格迥异的小姑娘并排走在橘黄夕阳染成的林荫道上,没有考试,没有排练,即将被请客吃饭、入住酒店,心情十分放松。 过了小桥,人又少了许多,仿佛整个学校只剩下他们四个人了。手机震动了一下,江袅紧攥着手机停了下来。问:“有人带小镜子了吗?” 另外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姜宛应声:“我有。”说完她低头翻包。 隐约传来车子熄火的声音,这个时候开车来的多半是学生家属,很可能是中青年男性。如果不是男性,那也没什么大问题。 姜宛的小镜子还未找到,江袅出声:“宛宛,不用了。” 在她们的诧异眼神中,江袅又开口:“我们今天的运气不怎么好,被人盯上了。”她觉得自己后面那句可能说晚了,“最好别去看,可能会长针眼,慎重。” 果然,姜宛好奇地回头后发出了分贝相当可观的惊叫声。 ——一棵参天大树后面藏着一个年轻男子,见她们看了过来不仅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反而更加兴奋,面露yinhui之色,更为疯狂地上下上下…… 安珂摘下耳机,踢了一脚脚边的小石子:“遇到猥.琐男应该怎么对付来着?” “立刻拍照取证,第一时间进行举报。”孟恬恬一眼不眨地机械化背诵。 这一次几个姑娘没被她一本正经书呆子的气质逗笑,不躲不闪,顶着“长针眼”的恶心感走近那个学生模样的猥.琐男。 “大几的?”江袅不怒反笑。 猥.琐男没想到她们会朝自己过来,一时间运动裤头也忘了提,愣在原地。 “同学,就这样的…也好意思拿出来见人?”安珂这一开口,颇有做顶级女流氓的潜质。 想要打得过流氓,只有一个方法——比流氓更流氓,对流氓耍流氓。 姜宛和孟恬恬、江袅觉得自己长见识了。 这次猥.琐男的脸涨得通红,却半天憋不出话来。 “恬恬,拍照取证。”姜宛道。 然而孟恬恬脸皮薄…这个任务交给了“女流氓”大佬安珂。 “拍、拍什么拍!手机给我!”猥.琐男恼羞成怒,扑倒上去。 只见,才拿出手机的安珂轻巧地往后一退,津津有味地品了品这位兄弟啃树皮的狼狈样。 江袅听到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看影子是个成年男性。她松口了一口气,好歹又有路人可以求助,不是她们四个女生面对猥.琐男了。 “同学,在你头顶斜上方不到一米处有个不大不小的监控摄像头,宿舍停电了不至于校内负责监控的备用电源也没有电。我不介意把它调出来交给你们学校校纪委。”踩着皮鞋走来的男人有条不紊,嘴角持有一份温和的笑意。 好吧,她没想到那辆停下的轿车是张江瑜开过来的。江袅想拍脸清醒一下。 张江瑜走进了她们的视线,姜宛最先试探地喊:“张…张叔叔?” 他“嗯”了一声,没顾上寒暄,先出面替四个小姑娘解决这个猥.琐男。 哪怕她们表面上做到不慌不忙,其实内心还是有一点害怕的。好在张江瑜及时出现,出场方式相当成熟稳重,掷地有声,最大程度上给了四个女孩子心灵上的安慰。 随着时间的流逝,黄昏的颜色又浓暗了许多。 在他们离开之前,安珂语出惊人:“同学,赶紧把裤子穿好,你的小鸟太辣眼睛。” “……” 其他四人纷纷被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提升的流氓气质折服。 他们转身离开,留下无地自容,想重新做人的猥.琐男。 . 几个小姑娘身材都很好,三个人待后座也不显拥挤。江袅坐在副驾驶上,耳边是室友齐刷刷的三声“张叔叔好”。 这下张江瑜的表情一定很丰富……江袅一边把头别过去,不忍心看,一边和他道谢,问他怎么就又回来了。 张江瑜脸上只有镇定,没有她预想的变化:“一直没走,中途去了趟商院办事。” 张叔叔,商院。姜宛感觉自己好像联想到了什么,但是没有抓住,还差一点。 一路上兼职“江袅叔叔”身份的张江瑜对女孩子投来的问题有问必答,谦和温润气质佳,业界精英人设不在话下。 副驾驶上的江袅觉得他实在有点不像个医生。很快,她恍然大悟状地想起张江瑜力排众议,打死不继承家业的事实。 很快,他们到了。 由于酒店和饭店相隔没有几百米,他们先去酒店入住落脚,然后踩着六点整走进饭店包厢。 张江瑜在不动声色地拿着严霂提供的SVIP黑卡“肆意妄为”之后,面带微笑地示意小姑娘们自行点菜。 江袅把菜单推到她们三个面前。素来跟不上大众节奏的孟恬恬还没反应过来,推了推黑框眼镜:“我都行,你们决定。” 最后,点菜的任务交给了姜宛。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张江瑜发现江小朋友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当目光相撞的时候,他递过去一个不解的眼神,而江袅挑了眉,舌尖顶上上颚——也可能是被安珂的流氓气质感染了。 其实她看的是斯文败类款浅金色眼镜。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也许是十六岁,或是更早,江袅发现自己几近病态地追捧“纨绔败家”的生活。 但是她没有资格过那种生活,她一边认清现实,不断拼命努力,一边从骨子里向往,克制后又萌生,再压抑…… 她把这一情况的发生原因归结于人生最初的十四年她过的是掌心宠的生活,毫无概念地享受江家的金钱、权利。 现在,她终于把自己塑造成了与“纨绔败家”毫无联系的人。 等菜的间隙,安珂陪姜宛开了一局吃鸡游戏,还没来得及开局,她就因为接到一个电话临时加入不了游戏了。孟恬恬不玩游戏,张叔叔么…姜宛直接把目光投向了江袅。 第一局结束得很快。江袅的手机屏幕上——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姜宛:“给江哥递茶。” 这时,出去接电话的安珂回来了,她叫了声“江袅”,示意江袅出来一下。 在姜宛同学哀嚎声中,江袅把正在倒数计时的手机给了仿佛没有紧跟潮流的张江瑜,她说:“让瑜哥带你躺赢。”她拍拍姜宛的肩,跟安珂出去了。 好消息,张叔叔没有落地成盒。经常被毒到死的姜宛对自己的临时队友燃起了信心。 “……偷拍的照片已经勒令她们删除了,但不能保证没有流传出去。”安珂压低了声音说道。 江袅“嗯”了一声,随即陷入了沉默。 照片内容是她在后台更衣室里服装破了大口子,不慎露出乳.肉的一幕。 大学就像个小社会,有些人表面叫好,背后反捅一刀。江袅在学校里和室友以外的人走得都不近,奈何人心难测,还是有根本不熟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她“捅刀”。 “论坛匿名发帖人的IP也查到了,来自一个大一男生,不是偷拍的那个女生,估计是花钱找人安排的。”安珂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无声地抱了抱她。 “这事不要和宛宛她们说。”江袅开口说。 安珂:“我知道。” “谢谢。”江袅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话想说吗?”安珂看出了她略显幽暗的眸子里闪过的色彩,“关于他?” 江袅诧异地抬眸,她摇了头:“珂,你老家哪里的?” 安珂有点意外:“W市,就在京市隔壁。”她从未主动提过。 江袅咬唇,嫌少地表现出示弱的一面:“暑假我可能待回京市。南方的天我有些不能适应。” 安珂没有立刻回答。她记得每次大雨天江袅的一反常态。 “我之前答应过你我们俩暑假不回家一块留下。你介意把暑期工的地点变成京市吗?租住的房子可以我来找房子。” 安珂一愣,她没想到这个时候江袅最想和自己说的居然是这事。她点头:“房子不要太贵。” “好。”江袅想到了他们江家的企业。因为爸妈的意外离世、小女孩没有能力处理大人的事,所以一直由当年可靠的董事会元老经营着。她好像一点用都没有,帮不了任何忙。 江袅的心里藏着的事不止一件。安珂只能叹口气,稍作情绪调整后和江袅一起回了包厢。 也许是一局游戏刚刚结束,拿着手机的姜宛呈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的表情。 江袅对姜宛的游戏操作很了解,她问:“你们落地成盒了?” 姜宛摇头,痛心疾首:“对不起我在好不容易杀出重围的关头把车开翻了。” “……所以两个人都挂了?”江袅觉得这个结果有点悲伤。 “不,车上就我一个。”姜宛一脸的悲痛欲绝。 江袅:“……” “江江,珂珂,你们见过闭着眼睛躺在地上赢的吗?这里有一个。”姜宛只向刚刚用江袅的号真实躺赢吃鸡的张江瑜。 江袅:“……” 安珂:“……” 想必就是这位就是天选之人。 没再多做深入交流,几位服务员小姐端着菜鱼贯而入。 五个人面前一人一杯的冰可乐。这大瓶可乐还是从来不喝饮料的江袅突然“接地气”地插手点的。 终于,小崽子们都多多少少喝了一两口。张江瑜才迟迟地拿起喝下第一口可乐,十分克制。他总觉得江袅仿佛已经知道了什么。 吃过饭,姜宛同学的“狂欢”提议被张叔叔严词拒绝了,并且严肃强调年轻小姑娘少去酒吧少喝酒。 于是江袅默默收敛,还好没有姜宛没有卖队友把她给暴露了。 没有迪蹦,没有酒喝,活动发起人老老实实回去休息了吗?没有。 她们住的是六星酒店,姜宛刚回去就摔上门坑了孟恬恬一起去露天泳池派对快活了。 住在隔壁的江袅和安珂还留在房间里。安珂胃不舒服,江袅问前台要了胃药给她服下。 时间耽搁久了,安珂忍不住开口:“江江,你过去跟宛宛、恬恬汇合吧,不用管我。” 却听到江袅说:“我不打算去了。”她转身给安珂倒了杯热水,然后坐在边上,眼神是安珂曾偶然瞥到的迷离,她嘴角还能勾起弧度,“安珂,今天谢谢你。” 安珂接过杯子,点了点她的胸口:“你心里有话要说。” 江袅没否认,她有一点茫然:“我不知道该和谁说。”连续两天经历的事情让她本就少得可怜的安全感彻底报废。 “关于他?”安珂凭着直觉又问了这三个字。她从没把“张叔叔”当成江袅的叔叔,很简单,两人相处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姜宛心大,愣是没发现他的声音就是江袅神秘“房东”的声音。 江袅摇摇头又点点头,她好像回到了孩童时期,判断力不足,举棋不定:“因为…我好像对他动了心思。” 19.019 虽然早有猜测, 但安珂实在没想过“无所不能, 无坚不摧”的江袅会为这事失神、纠结,异常纠结。 “珂,我觉得自己喜欢他是在恩将仇报。”说完江袅自己都笑了起来, 只是那淡淡的笑意不达眼底。 这个说法有点清奇。安珂消化了两秒:“江袅,你九年义务制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 显然不是。江袅摇头, 欲言又止。 那些简单的词句、意义不大的交流对她来说不痛不痒,游刃有余, 她能当场滔滔不绝地说出一大串。但要是追溯到过去,她就像断了片。 “他出现在我人生转折最大的节点上。”江袅的瞳孔开始失焦, 记忆也有点模糊, “这样是不是很容易就产生情感?珂,好像把感激和喜欢…或者说仰慕给弄混了。” 安珂听了抿唇不语。虽然她并不了解江袅口中的“人生转折”, 但是…这话里的道理不可置否。 “张江瑜对我很好, 但是这份好是友善的施舍,而不是什么必须尽到的义务。”说到这, 江袅又喊了安珂一声, 抬眸看向她的眼睛,“我这想法是不是很怪?可我忍不住这么想…不过我的想法一直都不合群。”也许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不。”安珂否认道, 瞳眸清澈明净, 不见任何晦暗的杂质,“这只是你一早给自己定的框, 你对自己下了定义, 不愿意接纳自己, 不愿意不断了解自己。” 话落,不在状态的江袅皱了皱眉又缓缓舒展开,大概是把话听了进去。 她独自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再次蹙眉:“可是我…” “用心去体会。”安珂指着她的胸口,然后拍了拍她窄瘦的肩膀,“好好想清楚了,不要挤牙膏。” “语文不好”的江袅坐在那儿仿佛进行了好一番“苦思冥想”,有说不出的天然呆萌感。 终于,原本扮演安慰教育角色的安珂抱着杯子出声:“你这样子我要是拍下来发给宛宛,肯她定不信你还能这样。” 突然呆萌的江袅可能是走神听岔了,摆摆手无谓道:“拍吧拍吧。” 安珂如她所愿,捞起手机对准她盘腿沉思的背影咔嚓一张,一键分享至宿舍群。 江袅的声音踩在“发送成功”后面响起。 “他人很温柔,也很有耐心。” “评价这么高?”安珂有些意外。 一直以来,江袅很少主动提起异性,更别说像这样开门见山的夸了。 江袅点点头。再次确认,像是能从中得到慰藉似的,仔仔细细:“他可以在家境优越,路都铺好的情况下,不靠家庭背景,当了一名一步一脚印,偷不得半点懒的医生。他放弃假期彻夜陪老人,二话不说收小动物回家…除此之外,他还有很多优点。” “看,你你很正常,没有不合群,也不奇怪。关于他,你愿意多说,脑子也不卡壳。”安珂递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江江,你‘恩将仇报’的定义是错的。你对他动心思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出了错又怎么样?重点不在于下定义,而在于实践行为。” 江袅开始反复琢磨她的话。安珂的“人生导师”身份只能做到表面,她践行了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跑的宗旨,提出要出门散步消食。 江袅点点头,继续她的若有所思——安珂说的挺有道理的吧?在她想去深究这个问题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已经出门了,于是她也捡起手机站起身。 安珂说自己去了不远处的城心公园。江袅吹着晚风,记忆里原本迟钝模糊的一角开始清晰起来。 她运气不错,不仅没找到先她一步出门的安珂,而且还迎面撞上了几十分钟前坦白地“表白”过的张江瑜。 “江——” 张江瑜可能也是出来散步,还没喊完名字就见她猫腰而逃——曾经窝里横的小霸王,现在下意识地躲他。 鉴于这种行为实在是要不得,他很新奇地挑了挑眉,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笑着说道:“小朋友光会躲是不行的。” 月色荡漾出清甜的意味——应该是错觉,她竟会觉得听起来有一点放荡不羁。 尽管若是早个一年半载的,她根本不会联想到假正经的纨绔人设。 ……也许是哪里出了差错。 不过现在想也这些没用了。“被抓包”的江袅想出一个解释:“我和安珂一起出来散步消食的,她临时有点事……”事实是安珂根本不知道她也出来了。 张江瑜似乎没怎么计较她为什么会出来这个问题,他很好说话地,笑吟吟地微微抬手捏上她的脸。 “……”江袅甚至一时间忘了做反应。 “小姑娘挺会长的。”他许是觉得手感不错,又轻捏了两下。 江袅睁大了眼睛用控诉的眼神瞪着“笑面虎”张,脸被捏着,表情变了形,声音含糊不清:“修容、高光、腮红…你可能会蹭一手。” “金贵”的张江瑜一愣,收回手看了看发现自己还真蹭到了。他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问她:“再一块走走?” 江袅没选否,一定是这月光太过绵柔。 说是走走,没到五分钟两个人都坐在了城心公园的一把长椅上。 晚风吹拂过灌木丛,夏夜星空浩瀚如海。 “高中时候,我的语文除去作文,分全扣在阅读理解。” 江袅忽然开了口,她觉得张江瑜怕是还没反应过来,于是不等他回话就继续兀自道:“很难想象是吧?” 她的指甲修剪整齐,因为表演需要昨天涂了一层银色细闪的指甲油,此时在路灯下映出光彩。 可能是边上这个男人和她一样容易跳出重点,他说:“江袅,我希望你有直面黑暗的勇气,也有拥抱阳光的能力。” 这话听起来温柔耐心,丝丝入里。 大概是喜欢的吧,比仰慕和感激的部分多。江袅想,她被扣了心弦。 今天晚上什么酒精都没沾,她却感觉自己灌下了好几杯酒。心跳比她以前大着胆子泡吧喝酒蹦迪的时候还要快。 安珂比她回去得晚些。而一早出去参加游泳派对的姜宛是真的喝醉了,据悉是一位二十出头的男人把她送回来的。 仲夏夜之梦落了幕,夏夜的月色一直都在,泼墨银辉,尝起来像醉人酒。 四个姑娘全部一觉睡到自然醒,全程没有人来打扰。等埋在被子里的江袅倏然睁眼去摸手机的时候才知道张江瑜已经回京市了。 他说走之前已经把所有事情跟前台交代好了,她们的午饭和昨晚一样。如果想要再住两天的话,只需要和前台打个招呼就行。 他还说了突然离开的原因。一位京市领导倒在工作岗位上,检查出来是心脏上的毛病。工作一忙再忙,病况一拖再拖,现已转到他们医院治疗,需要尽快手术。 江袅睡眼还朦胧着,脑子已经清醒。现在这个点,张江瑜应该在飞机上。 首先他是一位心内主刀医生,然后才是待她极好的“张大家长”。 她给他留了一条言。 ——下了飞机和我说一声。 消息发完,她把手机一扔,再次陷进柔软的大床里。 真是罪恶,她好不容易收起了金迷纸醉的腔调,一丝不剩,现在又猝不及防地被他扔回含金汤勺的环境里。 四个人陆续醒来后磨磨蹭蹭地踩着午饭的点去隔壁吃了饭。看到坐下来还要扶着腰的姜宛,大家纷纷陷入了沉思。 很快,姜宛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涨红着脸说:“你们都想哪去了!我昨天游泳撞上人了!人形石柱!”她一个激动,牵动到了腰部,嗷嗷惨叫。 刚好推门进来的孟恬恬没领略到前因后果,问她们发生什么了。 安珂:“……” 江袅:“……” 且不管姜宛是怎么撞上“人形石柱”的了,等回去了再好好“审审问问”。 另一边,张江瑜下了飞机,坐在贵宾等待区等医院派过来的车。 今年上半年六个月,所有煮熟的鸭子——他请好的假都有理有据,不约而同地飞了。 好在他昨晚出门遇到了江袅,临时改变主意,不然通宵泡吧打球后还得飞回京市连轴转。 手机开了机,跳出一些消息。他一眼就看到了江袅发来的问候,顿时,脸一黑。 他怎么记得他以前也是这么和她交代的?现在小姑娘反过来嘱咐他了。 “张大家长”忽然享受到慰问,内心复杂地回了个“到了”过去。 “叮——” 江袅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震。她瞄了一眼,然后夹了一筷子刚上的菜。 菜吃到肚子里,她才反应过来回消息的人是张江瑜。 她一个小时前给他换了备注。 20.020 江袅盯着备注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筷子回复。 “债主”这个备注她改的时候是希望自己看到了能记得赶紧把欠张江瑜的人情债给还了, 结果…显然这个备注效果不好,她第一眼愣是没想起来。 想了一会儿,她打开备注栏, 添了四个字——债主一夜八百。 这样子辨识度就高了,简单好认, 绝对忘不了。 也许是新备注的效果实在太好,江袅刚放下手机, 姜宛无意瞥到了,眨巴着眼睛问:“一夜八百。江江你还找鸭做暑假放松?” 江袅:“……” 听到姜宛的话, 孟恬恬差点一口汤喷出来:“宛宛, 咱们江袅玩归玩,找鸭的事是肯定做不出来的。安珂, 你说是吧?” 在姜宛和孟恬恬投来的眼神中, 安珂摇摇头:“不清楚,也有可能是新找的情人。” “纠正, 一夜八百的那不叫情人, 叫炮.友。”姜宛眼神暧.昧地看向江袅,意图听到新的八卦内容, “江江, 现在也太与时俱进了吧?约出去记得做措施啊,女孩子千万别吃亏了。” 江袅夹起一个虾丸, 滑嫩弹牙:“你们三个停一停啊, 没有找鸭也没有情人, 更没有炮.友。”说完她单独看向明明知道一点情况还跟着另外两个YY的安珂。 安珂在她的视线中没有什么“悔改”或是“反思”的意思,她给坐得近的姜宛夹了最后一个虾丸。 当即,孟恬恬幽怨道:“啊虾丸没了!我还没吃够…” 江袅摆摆手,叫来服务员又加了一份虾丸。 “谢谢江哥!” “江哥威武!” “江哥最美!” 三人相当默契,一唱一和。江袅白了一眼这三个上一秒还在八卦自己,下一秒就变“狗腿小弟”的室友。 吃过饭刷完卡,前台小姐递上了一把车钥匙,说是之前那位先生交代过。 “你们谁开?”江袅拿着车钥匙问她们。 她虽然在宿舍担当“江哥”的位置,但年纪却不是最大的,姜宛和安珂一个第一一个第二,孟恬恬最小。 这时宿舍老大就站出来了:“交给我吧。” 江袅把车钥匙渡到她手上。 除此之外,姜宛还主动揽下了下次把车还回来的任务。 这个南方城市虽比不上GDP第一的京市那么发达,但沿路的街景却是别有一番风味——如果春天没有漫天飞舞的梧桐絮的话就更好了。 “我大概明天晚上回家,你们呢?”驾驶座上的姜宛问道。 “我明天回,上午9点的车票。”孟恬恬举手说道。她家离得最近,高铁回去一个小时就到了。 趁着红灯的功夫,姜宛回头问后面两位还没有动静的:“珂珂,江江,你们呢?之前好像说要留在这儿还是什么?” 没多犹豫,安珂答:“我和江袅后天回京市。” “挺好的。”姜宛笑笑,“有机会我去北方看你们。不过我去那边容易水土不服,希望下次去能克服克服。” “好,来的时候提前和我们说一声。”江袅握了握一旁安珂的手。她还没告诉安珂自己说的租房是搬到她自己家去住。 姜宛听了立马嚎了一嗓子:“简直羡慕嫉妒啊!暑假分开那么长,我肯定超级超级想你们。江江,你和安珂也太好了吧?暑假还住一起有个伴,羡慕死我了。” 正经话题很快就变成了调侃打诨,四个人欢快地聊了一路,没有人再谈两个多月的离别。 宿舍楼到了,三个人开门下车。在姜宛停好车下来的时候,有一个背着包,化着淡妆的女生叫住了她:“喂,你等等!” 突然被人叫了这么一声,姜宛停下来:“有事?” “你剐到我车了。”郑菱指着自己车车牌边上一块被蹭掉漆的地方说道。 姜宛顺着看过去,反问:“我剐到你车了?” “嗯!”那女生又笃定地点头。 姜宛见了哭笑不得:“我怎么不记得我开车、停车的时候蹭到过东西?” 郑菱局促起来:“因为、因为…因为你想赖账不承认!对!肯定想不承认!反正这车车漆就是你剐的!” 姜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发生什么事了?”室友三个人走了过来。 “我被碰瓷了。”姜宛耸耸肩,“这妹子一口咬定我剐了她的车。” 她的语气微妙,郑菱听后脸色变了变,嚣张跋扈的意思是一点没少:“什么碰瓷?明明就是你!” 这么一说,大家心里都有了数,对付一个这样的妹子还不简单?简直就是姜宛同学的强项啊。 果不其然姜宛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游刃有余:“要不这样吧,妹子,咱们去调个监控,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郑菱没声了,支支吾吾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反驳的话。 姜宛先看了看自己刚停好那辆,然后打量了一下对方开的挂了彩的车。然后她含着笑意不紧不慢地问道:“妹子,你不是本校的吧?过来做什么的?” 终于有一个能理直气壮回答的问题,郑菱梗着脖子回答:“我来接我哥的!” 姜宛笑笑,把她用力过猛的表现看在眼里,问:“你是不是偷偷背着家里把钱用超支了,现在想随便拉一个看起来有点钱的人碰个瓷捞点钱回去补补你的窟窿?” “你说什么呢你!”郑菱的脸慢慢涨红,态度依然很差。 “当然,这只是我猜测的一种。”姜宛慢悠悠地说道,两人的神情形成了鲜明对比,“要么咱们一块去调监控看看到底是个怎么情况,看看到底是你冤枉我了还是我诋毁你了。要么你赶紧走,我就当你没跳出来丢人现眼过,我室友也都在呢让她们干等着也不好。” 郑菱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冒话:“监控里没有…我是说不一定拍到了!” 姜宛看了眼表上的时间,不再笑眯眯地好说话了:“对于找上门的麻烦事,我一般喜欢花钱消灾,但是对你这种人连钱都懒得拿,因为实在烦人。” “你什么意思?”郑菱面上流露出了羞愧之色,随即愤怒起来。 “字面意思。”姜宛不再看她,转身就走,“不和你浪费时间了,这里有监控,你最好不要动什么多余的手脚。” 郑菱还在说什么,但姜宛已经不再听了,她跟着室友三人一起回宿舍。 到最后,郑菱也没追上来,想必是实在没皮没脸了。 进了宿舍,姜宛往椅子上一坐,幽幽道:“同样是有钱人家的妹子,咱们江哥就没有公主病,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闻声,三人抬头,江袅:“其实…” “嗯哼?有故事听?”姜宛一下子坐了起来洗耳恭听。 江袅笑笑:“我以前公主病很严重,后来才改掉。” 姜宛:“为什么啊?” “因为…”江袅欲言又止,“算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不说,姜宛也没逼着问,和另外两个挤眉弄眼:“公主病确实挺让人讨厌的,已经改掉的江哥多好啊!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勤恳刻苦!学生楷模!” 大家都被这话逗笑了。 江袅把包放在书桌上,桌上有一张精心保存的全家福。 因为从那以后就没有可以无条件包容她公主病的人了。 歇了将近一个小时,明天就要回家的姜宛和孟恬恬就开始收拾行李了。 江袅和安珂相顾无言。一通电话打过来,江袅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电话是曾伯伯打来的。他是江家公司的老人了,从小看着江袅长大,没逢节假日就会打个电话关心一下她的情况。 “曾伯伯,公司能收暑期实习工吗?对,就我这个专业……她翻译做的很好,也有工作经验……短途出差能接受……毕业后转正式就最好了……好……谢谢伯伯。”这时候,江袅才算松了一口气。 爸妈走后,他们手里股份全部交移到了她这里,几位公司老人又对她多有照拂,所以她年纪虽小却能在公司有一定话语权。 这几年她除了对衣服、护肤品化妆品没有抵抗力,其他方面和奢侈完全沾不少边。姜宛大概也是从她购买力上看出她家境好的吧。 挂了曾伯伯的电话,江袅又拨通了“邹律师”的号码:“邹叔叔你好。” 电话那头的邹律师没有半点惊讶。虽然他这几年不怎么和江袅见面,但是一直多多少少有联系,而且前几天他们就通过电话。 再往前许多年,江氏对他,有知遇之恩。江氏夫妇人很好,生前有意交易部分资产到即将满14周岁的女儿名下,等她成年后接手。可惜…夫妇二人没有亲眼见证江小姐成年。 “邹叔叔,之前麻烦你请人打扫故宅,现在怎么样了?” 十八周岁以前,江袅法律上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阿姨姨夫有意“吃人血馒头”,说是一家人住在一起亲近,实际上是为了留意她的一举一动,想方设法套到钱。还好有邹律师一直帮她力争着,没有退让,假惺惺的亲戚矛盾激化加深,愈演愈烈。 现在她已经成年了,该挪到她名下的也挪干净了,她想矛盾已经摆到明面上了还继续住下去。 “都安排好了,屋子里的东西都没动,请的也是信得过的人。”邹律师做事一向细致。 江袅应声:“谢谢邹叔叔。” 邹律师突然抛了一个问题给她,语重心长:“袅袅啊,你什么时候认识张江瑜的?” 21.021 021 这就说来话长了。 假如是在张江瑜面前的话, 她会这样回答。但是现在…江袅说得比较客气:“四年前, 这四年他帮了我很多。” 虽然在医院的时候江袅没有正面见过邹律师,但邹律师算是见过她的——透过张江瑜医生办公室的一面。在人家办公室休息着,自然不会是寻常的萍水相逢的关系, 所以这个“帮”到底有多上心,得问当事人自己了。 邹律师没有把话说明敞, 又聊了几句把这话题翻篇了。 他是翻篇了,但是小姑娘却把话绕了回来:“邹叔叔, 您有张医生的银.行.卡号好吗?” 这一问,不轻不重的, 还真捉摸不清这里面的关系。邹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没立刻答话。 “前阵子他帮我垫付了一笔钱,医院正好有事他走得急, 我还没来得及还——数额不小。”江袅又补了不轻不重的四个字。 邹律师没问了:“一会儿发给你。”这两人关系怕是真有些复杂, 不是单单的“张医生”这一层。 挂完电话,江袅查了一下户头余额, 转了一笔钱放到常用的那张金额不多的卡上。 等回了京市, 她就取上一笔现金用无卡无存.折的方式存到张江瑜的账上。至于要是被问起来……她装个不知道就行了。 正准备回去,江袅搭在门把手上的突然一顿。 为什么张江瑜会恰好来她的学校正好看到她?按着后续发展, 怎么看都是特意为之。如果没有医院临时收治病人, 紧急手术的事呢?他是要接她回去吗? 江袅侧过身往白墙上靠了靠,明净澄亮的眸子似有细光掠过。 张家老先生立遗嘱的事她知道一点, 莫非请的律师就是邹叔叔?所以张江瑜借着便利向律师问过她的情况? “直面黑暗的勇气”、“拥抱阳光的能力”, 当时突然听到觉得突兀, 现在想来…是张江瑜已经知悉江家的一些陈旧事了吧。 宿舍里的三个室友嘻嘻哈哈地打闹玩笑,姜宛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安珂也是微微笑着,孟恬恬被欢快的气氛感染也跟着一块热闹。 ——安珂昨晚和她说的话是对的吧。 她应该主动接纳真实的自己,不能再把真实的情绪藏在表面以下。 墙壁贴久了有些凉。江袅往前站了些,手机屏幕上跳出天气预报的推送——今天晚上到明天白天多云转晴,24-32℃,底下的锁屏界面是77的照片,毛孩子长大了不少。 假如真是喜欢,也未尝不可吧?不过好像没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大概在张江瑜的眼中,她还是那个十四岁的小孩。 江袅打开阳台门,融进了宿舍喧闹。 . 下了飞机,江袅和安珂拖着行李箱站在24小时营业的肯德基点餐台前。 凌晨温度降得厉害,玻璃门窗上结了一层雾气。她们坐的是大半夜的航班——在各大学校放假的高峰期里,只有大晚上的机票便宜些。 安珂转头问她要吃什么,江袅从包里拿出手机:“你点吧,我不挑。”在安珂开口之前,她又说:“就当请你的生日餐。” 还有小半个月就是安珂的生日,十九岁。 安珂犹豫了两秒,点头同意了,又说了声“谢谢”。 肯德基对普通学生来说相对经济实惠,不会有太大的经济负担,尤其是在这个点还营业着足够方便。 拿着餐盘坐下,门口传来一阵异响。外面来了个四十多岁的醉汉,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喝得不省人事。约莫已经不是第一次过来留宿了,一个看着和她们差不多大的服务生把他好好地扶进来,动作称得上娴熟。 安珂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嚼着手上的鸡块。 “这儿还收养流浪汉,蛮有人情味的。”江袅搅着面前那杯热牛奶,想着喝了之后回家能睡得好些。 安珂没回答,像是吃得有些口渴了,抿了口橙汁:“以前我爸妈总吵架,要么摔东西要么冷暴力,每次我都躲到家附近的肯德基过夜,第二天再去上学。” 江袅听了以后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关心:“胃好些了吗?” 安珂摇头。 “真的只是胃不舒服吗?” 没有回答。 “吃完了去医院吧。”江袅当机立断,随后想了想又说,“私人医院,有熟人在,很多费用都可以报销,不会花很多钱的。” 安珂抬头看她良久,点了头。这里是京市,一会儿她们住的地方也是江袅找的,她顿时明白了江袅拉自己到京市的另一层意思。 “慢点吃,不用急。”江袅温声嘱咐。没有熟人可以报销什么的道理,但有她代为出钱就行,去私人医院是想着能更放心一点。 “安珂摇头:我还是不吃了吧,打包,有些检查要空腹。”实际上她点的很少,吃的也很少。 江袅起身又去点了杯冰可乐带走。 凌晨两点多的夜色混着凉意,饶是京市是最繁华的一座城市,此时马路上的车也变得稀少起来。一路畅通无阻,不过二十分钟就到了,江袅把车钱付了又替安珂拿箱子。 “江袅,我来吧。”忽然备受关怀,安珂无所适从起来,因着胃病,一张漂亮的脸微微泛白。 江袅没给她,抬手指了路示意她先走在前面。 寄存,挂号,全部由江袅代为跑腿。老实说,从小到大她还没有为谁跑过腿。可一想到安珂以前默默帮自己摆平各种大事小事的时光,她就耐下心来了。 一项一项检查慢慢做下来,最后有个检查需要不少时间,陪同的人只能在外等着。江袅借着去联系熟人的名头,来到心内医生办公室门口。 门口的工作表安排和挂号区的负责人说的一样,张江瑜今晚值班。江袅以前来的时候也拍过这表,好在还没变更。 于是,正在电脑前码论文的张江瑜看到了“不远千里”来探望的人。不待他问,靠在门框上的江袅就主动开口了:“过来看看你。”她手上还拎着没有寄存掉的一杯饮料。 张江瑜的注意力还在她的开场白上,他微微蹙眉——小姑娘很喜欢把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在他惊诧的功夫,江袅已经走了进来,把套着KFC袋子的饮料放到桌上。张江瑜合上笔记本:“怎么坐这么晚的班次回来?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很不安全。” “这就唠叨上了?”江袅吐槽归吐槽,到底还是把话听进去了,“我和室友一起回来的,而且机票全卖完了,只剩下那班了。”为了弥补自己撒的这个小谎,她讨好地把那杯饮料推到他面前,“顺路买了孝敬您的。” 张江瑜还想说什么,在指尖碰到加了冰块的黑色汽水时…脸色一变。 江袅把他的反应收进眼底,“我室友胃不好,一直拖着说没事,我有点担心。现在把她骗到京市来了,连坑带骗地把她拉过来做检查了。” 张江瑜看了眼压在写字台玻璃下的医院人员排表,“今天那边是徐医生值班,有什么情况及时和我说。” “会的。”江袅应了,抽出吸管给可乐杯子插上,“张医生,您的可乐。” 张江瑜什么也没说,顶着一张表情复杂的脸,没有拒绝,接过可乐并且喝了一口。 然后他听到江袅颇为可惜地说了一句:“哎有些人年纪轻轻就沉碳酸饮料。” 张江瑜:“……” 座机铃声响起,两个人同时一愣。张江瑜放下可乐,坐正了。 电话持续了不到十秒就挂了。 “是急事吗?”江袅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他。 “没事。”张江瑜没放在心上,“有个牙不好的病人不听劝,才复诊完就跑去泡吧了,现在连夜嚎着上医院了。” 楼下正在牙医那儿抱着腮帮子哀嚎的钟渺默默躺枪。 江袅笑了笑:“是挺不听劝的。是你朋友吗?要不要过去看看,我室友那边估计也快好了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完全没想到这就要分开了的张江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笑容还是不变地说了“好”。 江袅回了检验科。安珂之前做的几项检查报告出来得差不多了,她挨个领了。有一份报告结果初步提示十二指肠溃疡,还好不太严重,估计安珂自己也猜到了,江袅松了口气。 口腔科的门被推开。 老老实实待在里面的钟渺立刻“挣脱”医生的束缚,喜迎张江瑜。却没想到进来的人黑着一张脸,浑身冒冷气,仿佛任谁都欠他八百万一样。 钟渺先是往后一退,捧着自己的腮帮子摸不着头脑,知难而上:“这是发生了什么?哪个不长眼的惹张大医生不高兴了?” 张江瑜没回,陪着病人一块来的严霂把钟渺拉回椅子上,医生笑了笑:“小钟,你牙疼成这样也不安生。” “哎不是。”钟渺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在阿瑜脸上看到了来自单身狗的幽怨?” 严霂:“……” 医生:“……” 作死成瘾,不会看脸色的钟渺神补刀:“也不是啊,你不是值班吗?难不成大半夜约会呢?” 22.022(捉虫) 022 严霂看不过去了, 出声提醒:“钟渺, 消停点。” 与此同时,张江瑜白了钟渺一眼,转而对熟识的医生嘱咐道:“老田, 这家伙可以不用管了,给他塞点药送回去就行。” 眼看着老田点了头, 钟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地位”,顿时慌了起来:“哥, 不是…我刚胡乱说的,你别放心上啊!医生!医生你不能不管我啊!疼, 真疼!” 老田笑了笑:“其实你这也没什么事, 这不还能上蹦下窜的?” 话落,钟渺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萎了, 老实巴交地乖乖坐了回去。 “行了, 人看完了没什么事我就先上去了,还要值班呢。”张江瑜笑眯眯地看着钟渺说道, 然后和另外两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哥, 你赶紧加把劲啊。”钟渺一双眼睛黏过去,“不然三十了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 太惨了。” 和张江瑜同岁也没女朋友的严霂:“……” “惨不惨我自己没感觉到。”张江瑜一双狐狸眼一勾一笑, 看似问善,“但是钟渺啊, 你这样在垃圾堆找对象, 分手后还差点把家烧了的恋爱经历肯定比我单身惨。”他一眼不眨地极其绅士地揭起对方的短。 这时, 钟渺高举张江瑜回办公室的大旗:“算了您还是赶紧去值班吧,小的就不耽误您了。” 张江瑜走后不久,严霂拿着单子去窗口付钱,借着记忆和里面的工作人员多聊了几句。末了用“多谢”结尾,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扬。 江袅陪着安珂一套检查做完,终于是有惊无险,结果还在等接受的范围内。 “以后不能再缺餐少食了。回去后帮你把打包的鸡肉热一热,别饿着肚子睡觉。”江袅拎着几个文件袋,一边叮嘱安珂,一边拿手机给张江瑜发消息说准备走了。 “安小姐,您的医药费已经付过了。”付费窗口的工作人员挂着礼貌的笑容提醒道。 安珂没吭声,江袅偏过头问里面的人:“是谁来结的账?” 这问题问出来,工作人员似乎有几分犹豫,最后还是回答了:“是一位姓严的先生。” 在江袅近两年的记忆里没有一个姓严的先生。能让工作人员认识并且为他瞒下来的,估计是医院的大客户。 是安珂认识的?江袅转过头看向她。 安珂抿着唇,这便是默认,她和工作人员道了句谢,再多一点的话什么也没多说。 严先生?安珂从未和她提过,许是时候未到,还没想说吧。 坐上出租车,江袅才看到微信上的消息。 ——现在住在哪? ——跟室友合住。 她没说自己住回了提前打扫干净的故宅。 “江江,我们直接就可以住进去吗?”安珂紧紧捏着手机,还有刚到没多久的不熟悉感。 “嗯,都打扫好了。前面路口转过弯就到了。”曾经徒步走过无数次的回家的路,她几乎能闭着眼睛走回去。 安珂眸光莹莹,嘴角牵起浅淡的笑容。 许久未踏入的故宅没有半点陈旧尘封的气息,洁净明亮。将近二十前的房子,装潢布局一点也不过时。一进门的过道上的灯泡是新换的,其他所有家具陈设还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若不是身边还有一个人,江袅在胸口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就藏不住了。 “安珂,你看看,那边是你的房间,另一边是我房间,中间的屋子是原主人的。” 安珂几不可见地点头,环视一圈:“江江,你找的这个房子好大啊。” 江袅脸上的笑容和平时无异:“房子的主人以前待我很好,现在他们不住在这了就便宜我啊。” “那房租呢?”安珂问起最关心的事。 江袅推着她的后背,两人快步往里走:“安小姐啊,这么晚就别讨论什么房租不房租的了,肯定在我们俩接受范围内。走走走,赶紧回房间洗澡睡觉去,天大的事睡醒了再说。” 在安珂去洗澡的功夫,江袅走进始终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但凡入目的,都是粉色装饰物。爸妈总说她是掌上明珠,什么都要给她最好的…… 江袅蹲下身,从行李箱里摸出全家福摆回原来的位置。抽屉里也有两张,一一放在左右床头。 她幸福美满的家庭,好像又回来了。 “江江,我洗好了,你要泡澡吗?我给你放水。”门外传来安珂的声音。 屋子还没来得及收拾好,江袅赶忙应了个“要的”,随即把箱子里关于记忆的琐碎物件收进抽屉里、柜子里——这是从阿姨家搬出来之前她带回家的东西。 总算收拾完了,江袅站起身,把新换的空调开了,转身又去安珂的房间帮她那边的也开起来。 时间正好,安珂从卫生间走出来,头发用干发巾裹着:“水放得差不多了,快去洗吧。” “嗯。”江袅折回去拿睡裙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转过去看她,“安珂,我家一个长辈告诉我一家公司内部调剂正缺人,实习生也有机会,对咱们比较友好。我刚把具体内容发到你手机上了,你看看吧,可以投个简历试试。” “好,我这就去看。”安珂一下子就上心起来,“江江,我们可以一起试试,不管是谁录取了都好。” 这时江袅又打着哈欠说道:“就你试吧,我想趁着暑假跳跳舞健健身放松一下,而且我英语不如你,先跟上你的脚步再说。” 安珂点点头:“你去洗澡吧,我赶紧去看看。”说完她就快步进了房间。 江袅嘴角弯弯,也回去拿睡裙去洗澡了。 这个浴室还是按着她小时候异想天开的想象力布置的。圆形大浴缸,香气萦绕的香水蜡烛,美轮美奂的顶灯设计…… 江袅浸在香水儿味道里,整个人埋在偌大的浴缸里。她望着漂亮的水晶顶灯,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也许是今天不宜玩手机,她刚努力伸手摸到洗漱台上的手机就差点把它摔了。看来在浴缸里玩手机不是什么好习惯。 微信联系人第一位是安珂,第二位是“债主一夜八百”。张江瑜新回复消息她还没来得及回复。 可能是泡澡泡得太舒服,身心愉悦的江袅连着回过去三四条消息。 动了心思是真的,认为未尝不可也是真的。再说一句真的,她觉得再去张江瑜那儿试一试是可行的。兴许不是她太敏感了呢? 张医生,你是怎样想的呢?江袅盯着屏幕,对方的状态并没有变成正在输入。 浅金镜框,一丝不苟的白大褂,或是摘了眼镜,深色衬衣……她主动去问,最坏的结果是把张江瑜惹毛了,撇干净关系,好的话…江袅的心情有一丝微妙。 但她没来得及继续微妙就一不小心手滑拨了手机号出去,匆匆挂断后张江瑜就回过来了。 他简短几句,似乎很急,但难掩声音的低沉悦耳。泡在浴缸里的江袅眼睛眯着看向顶灯,懒洋洋地回答他的询问:“张医生,我这一路要收拾行李,要坐飞机,还要去医院,最后还得找地方住下来,怎么看都是奔波到腿软了。医生你看在这个的份上稍微体谅一下我。” 说着说着,就有了无赖打趣人的意思。 可这次小姑娘说的话效果甚微,张江瑜的语气几乎未变,他喊她:“江袅。” 一个名字而已,听得她心跳漏了半拍。那可真是要命,想不到她打诨打趣对方这么久,最后还要落得个女追男的“下场”。 江袅想想觉得有点亏,于是决定先把对方唬住:“张医生,你是不是喜欢我啊?”她略带戏谑。 他那边好像不怎么安静,许是还有别的事。在他开口之前,江袅又说:“张江瑜,你是喜欢的吧,不然怎么会去看我?” 张江瑜的左眼皮连着跳了两次:“袅袅……” 狐假虎威的小姑娘没给他机会往下说,她心跳加速到了极点,装得游刃有余地打断:“停!我们下次见面再说,我想看你亲口对我说。” 他那边的背景音还嘈杂着,他说:“好。”说完这个好,他意识到江袅没说下次是什么时候,但已经来不及了… “张叔叔,我想看你追人的本事大不大。”江袅留下了最后一句就挂了电话。 没有惹毛,也没有撇清关系,他喊“袅袅”,他说“好”。江袅心中那块柔软被结结实实地触碰到了。 她起身套上睡裙,以最快的速度埋进被窝。 费了好长时间才让心跳慢下来,呼吸渐渐平稳。 如果不是喜欢,她为什么要在他身上留意,总是百转千回又绕回去。她喜欢啊,张医生也好,张叔叔也好,她喜欢深邃勾人的狐狸眼睛,漂亮,专注,认真。她“肆意横行”,“胡作非为”,是因为潜意识每次都在关于他的记忆上停泊啊。 张江瑜也明白自己身处的环境实在不适合电话谈情。夜间急诊,几位医生一块抢救病人,生命体征好不容易趋于平稳,他们还在进行紧张的后续工作——病人随时有生命危险,医生随时待命。 等忙完,他拨了回去。没人接,她已经睡了吧。 值夜班的晚上,他清清醒醒了一夜。 而江袅一夜好眠。也许是回来住,她睡得格外踏实,什么噩梦也没有。脸埋在被子里,全是阳光和洗衣液馨香的味道。 醒来以后,她本能地去摸手机,果不其然有一个张江瑜打的未接电话。 除此之外还有安珂三分钟前发来的微信,问她吃不吃早饭,准备去买。江袅按着键发了个语音过去:“珂珂,你帮我带回来吧,让我再懒一会儿。” 对工作的事,安珂很上心:“江江,我已经把简历投过去了,获得全国大赛二等奖的经历能不能做优先考虑标准吧?”那家公司看起来挺大的,她要是能被录取了,纯粹是运气好吧… “能,翻译这块很看重个人经验的。”江袅喝了一口豆浆,不知怎么的她就想起了自己什么也没带,留宿在张江瑜家时候的日子。 听到回答,安珂并没有跟着松口气,她又问:“还有没有什么来钱比较快,适合学生空余时间做的兼职?” 江袅停了动作,不知该先叮嘱她先好好照顾自己身体,还是该安慰她那份工作差不多能录取。 “没事,我这胃病是老毛病了,自己心里也有数。高中时候顾不上吃饭,作业都是争分夺秒做,不然根本来不及。”看来是安珂看出她想说什么了。 江袅叹了口气:“那家公司开的工资很可观,你能力不错,经验也丰富,估计没什么问题。至于其他兼职,顶多偶尔赚个外快,还好我要给你说的这个挺轻松的……” 她一脸“老母亲”的担忧,欲言又止,安珂立马问了:“江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但是自己是真的还缺很多钱交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你啊。”江袅无奈地看着她笑了笑,“一家新开的清吧,兼职任务就是去撑场子,当天就能结钱,比较适合你。” 安珂一口答应:“好,我去。” 江袅的那句“下次见面”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只是她再忙也不至于忘记。 “别喝这个。”江袅拦下清吧酒保递给安珂的酒,给她重新点了个饮料,“哎,我真想给你加点枸杞养个生。” 安珂笑着应她,两人一个拿酒一个拿饮料,开始了“撑场子”的兼职。 “珂珂,报酬又加了些,晚点我结到的钱也给你。”江袅窝在沙发上,挨着安珂的耳朵吐出的气微微带着酒气。 安珂没回答她,把她手上的酒拿到桌上:“江袅,你也少喝点酒。” “没事,这边老板是我朋友。”江袅似乎不以为意。 安珂微诧异:“你朋友?” 江袅的手机亮了一下,没顾上看,她点点头:“吃鸡战场认识的朋友。” 安珂:“……” 江袅觉得自己眼皮直跳,也许是太久没碰酒了。她站起身:“我去拿杯饮料,有点不会喝酒了。” “就喝我这杯吧。”安珂追声,江袅像是没听见。 “这家新开的,环境挺好,瑜哥你觉得怎么样?” 刚走进来的一行人中有一个有些熟悉。江袅没去看,改了主意,问酒保要了一杯清清白白的热水。再转身,她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哎张叔叔,又见面了。” ——假如在酒吧相遇,请假装不认识。 大概是她觉得比起张江瑜,自己一时半会儿更难以交代,所以江袅指了指自己手上的白开水,以证清白。 不过…这没什么用。张江瑜和同来的人说了声“你们先走”,然后就对她说:“喝酒了?”她那杯白开水被他放回了吧台 他没戴那副金属眼镜,幽暗的双眸在酒吧的光线下像是藏了碎金。 江袅舔了舔嘴唇,也许她应该装成个喝断片的人更合适,再来一段有的没的……所以她没否认,采取自投罗网式投奔法:“嗯,喝了不少。” 显然张江瑜对她不可能喝醉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他又气又笑:“这就是你的下次见面?” “惊不惊喜?”江袅开始讪笑。 张江瑜与她对视上,看到她双颊的绯色,挑了浓眉:“惊喜。” 江袅一个激灵,慢吞吞地收回盯在他领口的视线,冲他摆摆手:“先别惊喜了,我喝多了脑子犯浑,怕和你酒后乱来。” 这丫头装得还挺像真的。张江瑜笑容很浅,注意到小姑娘上衣有些短,一小段粉白细腻露了出来。他周身气压极低,声音也不放缓和,冷硬地问她:“来多久了?” 江袅脊背发凉,撇开脸:“张叔叔,你朋友好像喊你了诶…” 张江瑜给的态度也很明确:“不管他们。” “那…”江袅决定继续装个喝醉的人,脚步沉沉,视线重影,“张叔叔我喝多了,要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还请你多…”话未说完,有个不长眼的匆匆跑过去,她险些被撞倒,还没来得及站稳。 张江瑜手疾眼快地一把揽过她的细腰,肌肤相贴,他殷红的薄唇贴上她滚烫的耳垂,语速低而缓:“再说胡话就亲你了。” 23.023 显而易见的装醉伎俩不太行。 “下次我尽量用高明一点的方法。”江袅沾上绯红的颈窝贴着他暗色的衬衣领口, 卷长的睫毛轻轻打颤。 酒气与张江瑜身上的薄荷冷感混合在一起, 他唇瓣牵起弧度,溢出的浅浅笑容直达眼底。 透明的玻璃橱窗、平整的大理石墙面……就像走马观花一般,张江瑜拉着她的手腕, 一直到了僻静的角落。 江袅站不稳似的小臂架在男人的肩头,呼着酒气笑得放肆:“诶,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那人眉心动了动,二十六年来没薄过的脸皮在此刻显露出端倪, 他“嗯”了一声。 喝了酒的江袅整个人都带着一团火气,在张江瑜微微冰凉的衣角护住她裸.露有在外地肌肤的时候莫名有一点痒。她正要拿开他的手, 低头看去才发现他只是虚扶着自己的腰——为了挡住来往的其他男人直盯着她暴露在外的腰腹的视线。 她笑了笑, 幽暗光线下涂了口红的娇唇唇形极美:“可真荣幸。” 她前言不搭后语的四个字,听得张江瑜滚了滚突出的喉结, 声音出奇的哑:“经常来酒吧?” 好嘛, 这又绕回去了。江袅态度良好,积极配合地保证起来:“没有没有, 我陪室友来这里做兼职, 清清白白,童叟无欺。” 一个“童叟无欺”惹得张江瑜轻笑起来, 自然没买她的账:“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江袅也没乖乖回答问题, 靠着墙调侃他:“你们男人真是善变,上一秒才承认喜欢我, 下一秒就变成了长辈审问。” 于是, 男人压着对她衣着过于潮流的出现在酒吧还喝了不少酒的不满, 不紧不慢地,狐狸眼含着温柔:“那现在是该表白了?” 江袅听了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他伸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过来,贴上她的嘴唇—— 她立刻闭上眼睛,又偷偷眯着,跃跃欲试:“那你快表白吧!” 张江瑜:“……” 他柔软的指腹探完少女饱满的唇瓣,勾起贴在她嘴角的一缕碎发,弯腰伏在她耳边,在江袅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她感到耳垂一凉——那是薄凉的一个吻,落在了她长了小痣的耳朵上。 江袅一个激灵,蓦地睁大了眼睛,“你”字又停在了喉咙里。男人突然揉上她圆润的耳垂,有极致暧.昧悱恻的意味。 “是这样吗?”他的胸腔有低低的笑声。 最终是江袅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一张小脸慢慢涨红:“张、张江瑜,你别这样…” 他狐狸眼很可观地往上扬,得寸进尺地吻在她小痣,唇瓣薄凉,气息炙热。 就在江袅强装的镇定即将维持不下去的时候,和张江瑜一起来的人打电话过来,问他在哪是不是遇到熟人了。 江袅舔了舔干热的嘴唇。这一步走得真刺激。 再去看他,没想到他还在看着自己,似笑非笑,目光接触的时候略带轻佻。 江袅喉咙一梗,心中是彻底有数了。自己这是小巫见大巫,亲手把狼身上的羊皮给揭了。 她心跳得飞快,跟在外表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张江瑜后面,“我也回去。” 她是挺想跑的,但一身酒气告诉她理亏的是她自己,只得硬着头皮被他盯着回去。还好她确确实实是陪安珂出来兼职的,所以还有点理由可以编一编。 “看,我就是陪室友过来的,不是来酒吧喝酒的,刚才是意外,真不骗你。”她态度诚恳,就是不太走心。 “瑜哥,你可算回来了。咦,江小姐?这么巧!”薛长生是和张江瑜一起来的,生怕对方听不懂似的仔仔细细地做出解释,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这番话蹚了什么样的浑水,“我们上次见在钟老板店里,你还记得吗?” 江袅:“……”呵呵。 钟老板,除了钟渺就没别人了。他的店,就是曾经她和张江瑜路过,张江瑜说小孩子不要去的那家酒吧。 翻车现场惨绝人寰。 在张江瑜看过来的时候,江袅低下头,压低了声音:“下次解释。”尽管她知道解释已经没有用了… 张江瑜挥了挥手,让钟渺别等他先去坐坐,给了江袅最后的面子。 比起“猪队友”钟渺,安珂就给力很多,她恰到好处地站起身:“张先生也在啊。袅袅是陪我来这做兼职的,今天是第一次来,我胃不好,多亏她帮我挡酒…希望您别误会了。” 张江瑜笑着把“兼职”两个字品了品,看起来温和好说话:“理解,没有误会。” 江袅:“……” 好在“神队友”情商十分在线:“袅袅,之前的面试结果出来了,过了。”她眨着眼睛和江袅打暗号。 既然这样,那么时间正好,非常适合跑路。在安珂去上洗手间的功夫,江袅客气地给这位张先生点了一杯…可乐加枸杞送过去。 在张江瑜还没察觉之前,她笑容娇甜:“您慢用。”我就先走了。 送完“酒”,江袅两手一拍去和安珂汇合。 可惜,她今天实在运气不佳,还没等到安珂就被张江瑜抓到了。 他问:“兼职是吧?” 江袅往后退了一步:“你生气了?” 张江瑜没回答。 她发誓,绝对是酒精上头才贼胆包天。江袅脚尖在地面不停滑动,低着头老老实实:“酒吧去也去,可我都成年了,没要求说不给去吧?四舍五入一下我十九周岁了,虚岁二十。” 到底是在他面前心虚的,说着说着就低了头。 “带外套了没?” 已经做好挨训准备的江袅“啊”了一声,抬头回答:“没,外面这么热…”她话猛地一顿,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是“谴责”自己穿太少了! 大概是太喜欢在危险的边缘试探了。江袅眼尾带笑,语调轻快上扬:“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啊…老古董。”说罢,她看到安珂出来了,于是,说时迟那时快,她精准无比地摸上张江瑜的腰。 嗯,坚.实.硬.挺,手感不错。 然后…她又多贪心地摸了一把,三二一,拉着安珂飞跑出去。 “我室友来了,我得走了!有什么事下次再说!” “瑜哥,你这杯是哪个酒?新品?” 张江瑜沉着一张脸,仰头喝了一大口。 “瑜哥,给你送酒来的那个女人是圈里人有名的高岭之花,明明什么都好,就是出了名的难追。”钟渺说到一半就流露出遗憾的神色,“说她不搭理人吧,还真没有,她性格好,也没大小姐脾气,就是很有原则地不乱来。哥,你说她这是不是……” 刚被小姑娘耍完流氓的张江瑜:“滚。” 回到家,江袅跟着看了一遍安珂的面试通过的通知邮件。看完她就四平八稳地躺在安珂的床上,画面感极强的:“安珂,我这辈子还没摸过男人的腰。今天一摸张江瑜的,手感真的好到爆啊!” 当时安珂正好出来,没错过江袅耍流氓的情节,她把笔记本合上:“撩完就跑,然后再一个人私下偷偷打滚?” 这时,江袅已经抱着枕头身体力行地滚起来了:“啊,感觉自己赚大发了!啊我的少女心…” 安珂默默把脚挪远了:“江袅,你这是宛宛附体了啊?” “珂珂,珂珂。”江袅又呼唤起她,抱着枕头滚回去:“老司机珂,你怎么这么淡定啊?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安珂不可置否,别开了脸。 江袅老神在在地笑:“严…” 才说到一个字,安珂就紧张地捂住她的嘴巴,眸光闪烁:“我之前不知道他是京市人,也没想过会再见到。” “啊我还以为我是我们宿舍第一个摸到男人腰的人…太可惜了。”说完,江袅又从床尾滚回了床头。 “小心掉下去。”安珂赶紧捞她,“和张医生互表心意了?” “表了表了,而且他还亲我了。”江袅紧紧抱着的枕头把脸掩住,一个劲地笑。 “亲了?” “也不是…”江袅做双手捂脸状,“就是亲一下耳朵,不对,两下!” 安珂看到她这副“德行”,忍不住笑她:“之前要是知道你喜欢他喜欢成这样,应该早点把你打包了送过去,还能卖个好价钱。” 江袅听了把手拿开,红着脸控诉:“珂珂,你个老流氓!” 安珂也不气,笑眯眯地把她挥过来的爪子捏住:“那今天老流氓帮你打了圆场,现在在这滚.床单是准备留下来以身相许,奉献肉.体?” 江袅自认为扯谎调侃样样精通,但…没想到安珂能“流氓”到这等境界,一时间被她说红了脸:“安珂!你够!” 安珂莞尔,捡起被扔在床尾的手机给她:“小妹妹,你手机响了,微信消息。”无意看到备注,“一夜八百…张医生是你什么类型的债主?身体上的还是债务上的?” “对不起我没出息地希望是前者。”江袅把手机接了过来。 24.024 024 “他问我明天有没有时间!”江袅一双明眸弯成了星星眼, “珂珂, 我血条掉光了,快,帮我补点血。” 安珂瞥她一眼, 从床上下来,“你就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去洗澡了, 你慢慢和你的张医生谈情说爱吧。” “哎这叫享受互撩期的心动感觉,不像你和严先生的长驱直入。”江袅笑眯眯地噎她。 “江袅同学, 你少提他。”安珂捞起枕头砸了过去,“那个人摸不透的。” 江袅听了来了兴趣:“难道是神秘冷漠霸总VS老流氓女大学生?如果是那样, 那么气质十分般配。” 安珂砸过去第二个枕头。 “曾经的安珂是一个勤俭持家温婉贤淑的仙女, 后来…她揭开暴力老司机的真面……”江袅蹦下床,躲开安珂的肉搏攻击, “真面目!” “没救了。”安珂靠上墙摇摇头, “你这性子也就怕一个张江瑜了吧。” “他是看着我长大的。”江袅怀里还抱着枕头,低着头回复张江瑜发来的微信消息, “我今天被他发现以前经常去酒吧了, 差点遭到一顿毒打。” 安珂听了就笑笑:“他追老婆还来不及,怎么会舍得打你。” 江袅正在打字没怎么听清楚, “啊”了一声, 在她意识到安珂说了什么的时候脸颊一阵红。 真的变成追老婆了吗?发展这么迅速的吗? 刺激! 这时江袅才想到自己当时撩完就跑还没负责…一时间陷入反思,在对话框打下“我明天去医院看你”。在发送之前, 她又犹豫着删掉, 决定还是不提前通知了吧。 而屏幕那头的张江瑜和江小姐道完晚安后失眠了。 以往去酒吧喝点酒多半是想助眠。这次却越来越清醒, 一闭上眼睛就是少女窈窕的腰线,触感温软细腻。还有那娇得不像话的粉唇,尝起来一定甜得要命。 . 第二天下午,安珂去新公司面试。江袅从健身房回来后回家冲了把澡,转头去医院。 当张江瑜推开办公室门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趴在自己桌上睡着了的江袅。她暴露在外的一小截雪白肌肤有些眨眼,腰细得不盈一握,张江瑜拎起椅子上的外套给她遮住。 江袅睡得熟,呼吸均匀绵长。张江瑜重新端了张椅子坐下,安静地在边上处理自己的事,没有叫醒她。 等她朦朦胧胧地醒过来,模糊地看到一个白色的侧影。男人五官硬朗深邃,手指骨肉匀称有力,笔下的字极其连贯,笔锋不失凌厉。 都说医生的字像鬼画符,根本看不懂,张江瑜的字就不难认,写得很好看。 “来之前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见她醒了,张江瑜问道,声音温和低缓。 这声音落到江袅耳朵里的时候可能自动修了音,极具蛊惑力,让人心脏猛跳。 “我没什么事,送完安珂就顺路过来看看。” 张江瑜“嗯”了一声:“等很久了吧,今天请你吃晚饭?” 江袅眉一挑,面不改色地拢着他的外套吐槽他:“张医生,你动不动就请女孩子吃晚饭,准备什么时候出点新意?” 张江瑜被她噎住。 “开玩笑的。”江袅也不忍心为难他,不那么正经地正色道,“张叔叔,我昨天回去反思了一下,深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以今天是专程过来向你赔礼道歉的。” 张江瑜自是不相信她的鬼话,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合上钢笔盖,洗耳恭听:“行,你说,我听着。” “我不该摸你的腰的。”江袅正正经经地忏悔道。 不忍回忆的张江瑜:“……” “所以我决定…”江袅把肩上的外套取下来放在了腿上,做出重大举措,“我决定让你摸回来,保证不还手。” 她以为这是小孩子办家家呢。张江瑜自认为脸皮还没有厚到那个境界。 但是江袅眨着眼睛冲他暗示:“快!我还没有后悔,你现在摸还来得及。” 张江瑜移开了视线:“衣服给我拉好了,像什么话!”他拿出了长辈的架势,当做刚才什么都没有听到。 “诶,昨天你可不是这样子的,张叔叔。”江袅故意把“叔叔”两个字咬得很重,果不其然立竿见影的看到男人黑了脸。 以前小丫头还没这么熊。张江瑜有那么一点咬牙切齿。忽然,他耳根一热,小姑娘效仿了他昨天的方法和他咬耳朵:“张叔叔,我可能有点难追。初高中不早恋,大学无心谈恋爱……” 字字清晰,字字滚烫。 就在江袅以为自己成功占据主动权的时候,她被捞到张江瑜的怀里,他的下巴压着她的颈窝:“宝贝儿,撩人也不是这么玩的。” 自他说出第一个字起,江袅的脸就灼成了熟虾的颜色。 男人很满意这样的结果,乐哉哉地扶着她坐回去,笑意明晃晃的毫不收敛。 “十分钟后开会,大家互相转达一下。”许衍的声音从外面走廊传进来,他一进门发现办公室两个人都规矩得不行,“都在啊。” 江袅刚来的时候,张江瑜去做手术了,办公室里就许衍一个人,两人还聊了不少话。等他走后,江袅才不小心睡着了。 张江瑜去开会之前,脚步一顿,弯腰同她低语:“在这等我,晚上腰给你摸。” 江袅没什么出息地红着脸不吱声。幸好许衍已经先走了。 在医生办公室继续待着也不算很无聊。张医生桌上的文献资料就够看上个十天半个月的了。 也不知道这么个热衷医学事业的人,是怎么同时具有斯文败类这一品质的。两者的反差,简直要命。 半个多小时后,热衷医学事业的张医生还没回来,先回来的许衍说他是临时去病房看一名病人了。 “许医生,你们做医生是不是挺辛苦的?” 许衍刚坐下来,听到她的问题先是一愣,脸上并没有表现出苦恨深仇:“还行,私立医院比其他的轻松不少。怎么这么问?” “以前我还打算学医呢。”江袅用着轻快的语调。 许衍:“当医生太辛苦了,熬人,更多时候吃力不讨好。” “许医生,你自己把话绕回来了。”江袅笑道,“才回答我还行。” 许衍:“你说起话来和你哥一样。” 江袅却说:“其实我不是他表妹。” 张江瑜一进办公室就闻到了外卖的味道,全然不知小姑娘已经和许衍串通一气,达成了某项共识。 江袅冲他招招手,把他那份饭递过去:“顺带给你点了一份。” 张江瑜接过。小姑娘突然乖成这样,不容易。 办公室里三个人吃晚饭时代气氛很和谐,许衍和江袅时不时聊到医院里一些有意思的事,张江瑜的脸有些冷。 在醋意弥漫之前,江袅转过头问他:“听说你们医院要收翻译助理?” 她主动询问,张江瑜正要开口,许衍就先他一步回答了:“没错,对外的新项目。外国医生过来做交流研讨,为期三个月。” 江袅思考了一小会儿:“那英语专业学生能不能试试?” 许衍很快就给他答复:“应该能,正好是暑假档。” 也就是说,她能来医院工作。 这一次,张江瑜手上的筷子不用面临被折断的危险了。 许衍说到做到,立马就放下饭盒给院长打电话了。许院长开出的条件对江袅来说没有压力,工作经验和证书都不缺。一来二去,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张医生就不露声色地看着他们。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还真那么挺像一回事的。 “江小姐,合作愉快。”许衍伸出手眼。 江袅“嗯”了一声,才伸出手就被另一个人先一步握上了。 “合作愉快。”张江瑜说道,声线略低,金属镜框下标准的狐狸笑容保留了六分。 一旁的许衍看着此情此景甚是欣慰,尤其是看到万年不翻船的张江瑜黑了脸那会实在太带劲,必须以后要多来几次才行! 即便心里这样想,许衍面上还是装得什么都没看见,公式化地交代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最后和江袅说:“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江小姐的办公桌用不用另外……” “不用了。” “不用了。” 面前的两个人异口同声地拒绝,又同时沉默下来互相对视。这一次凝视的时间延迟得有点久,江袅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这样再好不过了。许衍再次装作没看见,继续说道:“好,那就不另作安排了。正好这个项目张江瑜也有负责,介意一块在咱们心内办公室上班吗?” “不介意。”江袅看了张江瑜一眼,笑容不带变。 张江瑜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25.025(一更) 傍晚六点多, 天还亮着, 太阳还没有变成斜阳的意思。江袅将手上的打包盒投进大垃圾桶,转身走到过道尽头的卫生间。 洗完手,她就被堵在了洗手池。 张江瑜一袭白大褂, 不温和不友好,薄薄的镜片下是审视的目光, 透出难以捉摸的危险。江袅往后退了些,空间过于窄小, 她的腰结结实实地贴在了水池边缘,就算这样还不忘迎着笑脸问他:“张医生是有什么事?” 张江瑜嘴角勾起弧度:“你是不是觉得医院附近的外卖特别好吃?” “是。”江袅抬头挺胸, 连犹豫的意思都没有。 “可以。”张江瑜轻笑一声, 眼神却愈发严厉,“不在家好好待着, 专程来医院上班?” “对。”小姑娘有打死不悔改并且越挫越勇的品质。 张江瑜许是被她有一回一的理直气壮给气到了, 把空间留给她,别开脸去。 江袅秉着脸皮厚点不吃亏的原则, 上前问:“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想来工作还是想来看你?” 话落, 张江瑜的视线又慢慢转到她脸上,愣是被气笑了:“江袅你行啊。那你那个室友呢, 她不来?” “她今天去公司面试了。”江袅暗暗松了一口气, 危机解除。 没想到男人下一秒就冷笑起来:“要面试到六点?” 她摇摇头,答得一本正经:“是我想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儿。” 半分钟不到连撩两次。张江瑜深深地看着她, 意味不明:“不是玩笑话?” “不是。你怕耽误我, 对么?”江袅的视线不避不躲, 直直地与他对视。 张江瑜没声音,点了头。 江袅一眼不眨地望着他,兀自笑了笑:“前两次太突然了,都是你表态,这次轮到我了。” 张江瑜默许,眸光微动。 “感谢四年前的相遇,让我能够认识你,也感谢你这么长时间以来对我的照拂。但是很抱歉……”她声音突然止住,静静地注视着他,脸上还是大方得体的笑容。 张江瑜呼吸一滞,殷红的唇上下磕碰了两次,没有发出声音。 “但是很抱歉我一个极其贪心的小孩,我……想要更多。” 张江瑜的眸光闪烁,胸膛左上方忐忑的一处重新安了回去。 “我从小争惯了第一,什么都要最好,就算没有top1也要竭尽全力做到极限。所以…我在个人感情方面同样会努力争取。”她神色定定,字句清晰。 四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只会跟在他后面跑的小女孩变成了能拨撩他心弦的姑娘。 江袅继续说:“只是,我不知道该以怎样的速度去发展比较好。以前的我仗着自己小你很多,喊你叔叔,明明应该叫哥哥才对,但你从不和我计较。其实该称为家人,只有家人才会无条件包容。”说着说着,她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不过啊,现在我发现自己发现对你目的不纯。这一转变怪就怪在这几年我还在青春期,你对我这么温柔又这么好看,实在很难老老实实地把你视为家人。不赶紧表态表白,我自己会觉得亏,会觉得不甘心。” 说到这,两人一同笑了。 江袅的视线一寸不离:“幸好,我们不是真正的血缘家人,法律上的关系可以改变。” “小姑娘说的话水平不错。”张江瑜失笑道,手指弹了弹她光洁的额头,手上还残留着医用洗手液的味道。 “痛。”江袅摸上额头,他的手已经移开。 “走了。”他转过身,迈开步伐,“我这个老古董还需要回去修炼修炼。” 江袅追上他白色的身影:“张江瑜,你也喜欢我的。” 他脚步微顿,答她:“是啊。” “和你待在一起我觉得很舒服。”她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相差了二十厘米。 隔着几层衣服面料,仿佛能听到对方心跳的声音。 “我不知道这么做值不值得,就是很喜欢。” 他亦是。 张江瑜抬头看了一眼过道上的几个监控摄像头,拍了拍她的手背:“宝贝儿,这是医院。” 经他的提醒,江袅的手慢慢松开,鼻尖沾着薄薄一层细汗。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排走,他注意到后笑着问:“这么热了?” 江袅老实巴交地“嗯”了一声,在对上他的视线以后舔舔唇:“一见你我就燥。” 张江瑜:“……” 小姑娘说起情话来和不要钱似的。 . 晚上回到家,安珂已经洗完澡坐在床上了,抱着电脑问:“江袅你去哪了?这么晚。” 江袅眼睛也不眨:“找工作,定下来了。” 一个昨天还说不想上班的人今天晚上说工作已经落实了,显然这话非常不可靠。安珂没信,但也没问,她有更重要的事,合上笔记本坐直了:“江袅,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严先生约我明天见面。” 江袅眉心一动:“什么时候?” “他说时间随我。”安珂拿起枕头边的手机,“他…还来加我微信了,要不要同意?” “加啊,你差点把人家睡了。”江袅含着笑回答。 安珂:“……” “别有压力,有些事不是你想推就推的,该来的总会来的,放宽心接受它吧。”江袅坐到她边上。 安珂摇摇头:“可我不想再欠他更多了。” 江袅沉默了一会儿:“但这是两个人的事,你现在的逃避对结局没有什么影响,只会拉长战线。” 安珂犹豫着,把手机切到了微信界面,添加了新的联系人,备注严霂。看着对话框,她叹了一口气:“这么优秀的男人为什么要执着在我身上?这是浪费时间。” “只要他觉得值得,不是浪费时间就够了。其实你也很好,不存在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问题,是你太封闭自己,不给他机会,也不给自己机会。”说完,江袅想起什么,“这话还是你告诉我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变成我对你说了。” 安珂一怔。 江袅把气氛带活了:“不过,还是你厉害。我顶多就是摸摸腰,口头上过过瘾…” 安珂开口道:“必要时候对他耍耍流氓?” 深谙自己脸皮厚起来什么样子的江袅红了脸:“珂珂,这都不是重点。” “严霂他…和张医生差不多年纪吧,事业有成,有颜有才。”安珂讪讪地笑了一声,“我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和小说情节一样,霸道总裁追落魄灰姑娘?一点都不现实,像做梦。” 江袅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可它就是发生了,真真切切发生在了你身上。不要有心理压力,放心大胆地上了他,睡到就是赚到!” 画风变得太快,安珂抄起枕头:“色胚。” 江袅轻巧地从床上弹起来:“好了好了,你自己考虑清楚了,我去洗澡了,明天就上班了。” 安珂追声问:“还真上班啊?” “真的,诚不欺你!”江袅打着哈欠,“正儿八经的工作,一个促进中外友好的翻译工作。” 安珂将信将疑:“好,明天我们一起去晨跑。” “绕湖心跑,谁先趴下谁输。”江袅在门口挥挥手算是道晚安了。 第二天清晨谁也没跑趴下——时间差不多了得回去吃早饭了。安珂先回去做早饭,江袅顺路去了趟ATM机。 和预料中一样,钱刚打过去,张江瑜的电话就打来了。江袅没接,这么早她应该在睡觉。又过了一会儿,张江瑜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个上班的时间表,其余的什么也没说。 一进家门,美食的香气迎面扑来。洗完澡,江袅坐上餐桌,看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早餐:“感谢贤惠的安大美人!” 安珂笑了笑,在边上并排坐下来:“房东这张桌子太大了,咱们两个人坐有点浪费。” 江袅拿水果麦片的手一顿,面色未改:“人家这是家庭版,大一点是正常的。” 安珂:“你尝尝看,今天的火候把握得刚好。” “嗯。”江袅低下了头,“安珂,谢谢你。” “有什么好谢的,赶快趁热吃吧。”安珂不以为意。 江袅点头:“好。”她没有说这房子就是她家的故宅,没有说自己小时候也坐的这个位置。 过了一会儿,安珂说:“我买了一些食材放在冰箱里了,可以吃几天,你就不用点外卖了。” 江袅还没发现:“什么时候买的?” 安珂瞥她一眼:“昨天我从公司面试回来,你还在找工作的时候。” 江袅:“……” 安珂八点上班,没一会儿就走了。曾伯伯那边效率很高,一个实习生的工作任务全部安排妥当了,从今天起步入正轨。 接着,江袅接到了张江瑜的电话,问她是不是打钱给他了。 “什么?你等会儿…”她迷迷糊糊地回答他,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眼睛才清醒一点,“嗯你刚才说什么?” 张江瑜改了口:“没什么…给你发的工作时间表看到了吗?” 江袅那边静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翻手机,带着起床气颇为无奈道:“张医生,你们私人医院九点半才上班,你6:58就给我打电话发消息,那时候我还在睡觉。” 26.026(二更) 026 江袅“还没睡醒”的两三句话让自己彻底摆脱了嫌疑。 张江瑜简单叮嘱她可以起床了上班别迟到这几句之后就把电话挂了。而他以为还裹在被子里的小姑娘正站在阳台上看风景。 太久没回家住, 站在房子里的视角和从外面看完全不一样。江袅收回了视线, 背过身倚在护栏上,玻璃窗上映出她的影子。 四年时间,除了她自己, 还有张江瑜知道她还没走出来。 上午九点多,许衍顶着一对青色的黑眼圈来到办公室。 张江瑜一抬头就看到他歪着的领带, 问:“昨晚在外面过夜了?” “哪能啊…”许衍挠着头往里走,丧气道, “上次出差遇到的女孩子昨晚又碰上了,结果人家理都不理我。” “你两年前那次出差?”张江瑜手上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 在看到对方点头之后更加不敢置信, “别告诉我你这两年不恋爱不相亲就是为了再次遇到她…” “确、确实啊。”许衍点点头。 张江瑜:“……” “哥,我该怎么办啊?”许衍有气无力地坐在张江瑜面前的椅子上, 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停!”张江瑜朝他摆摆手, “这套话你别也来问我,许衍你越活越回去了是吧?跟钟渺薛长生那两人一个德行了。” 许衍恳恳切切:“不是, 哥, 我认真的,真的喜欢, 就她一个。” 张江瑜淡粉的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敲打了几下, 又蓦地停住,点点头:“行吧, 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再等下次偶遇?” “不, 也不是…我不知道。”许衍把脸埋进了手掌心, 完全没辙。 张江瑜见了直摇头:“主动托人打听打听吧,如果她是京市人,家境又不错那就不难找。” “那…我试试?”许衍有些怀疑。 “试啊,不然再等个两年三年五年,还是十年?那时候人家孩子都会跑了。”说着,张江瑜笑了笑。 “你说得对!我这就去!”许衍猛地站了起来,带起一阵风。 张江瑜叫住他:“马上九点半了,你准备往哪去?” 话落,许衍又退了回来。 张江瑜:“……” “哥,假如我再见到她,要怎么相处啊…我该说什么……”许衍又莫名紧张起来。 张江瑜叹了口气,道:“像宠女儿一样就对了。” “好,我记下来!”许衍连忙拿出手机。 张江瑜:“滚!” 江袅到的时候刚好听到那句“像宠女儿一样就对了”,沉默着和张江瑜对视了一眼。 “……”张江瑜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 许衍抱着手机很快退开。 “张医生早,许医生早。”江袅刚从院长办公室过来,手上捏着自己的工作牌。 “早。”张江瑜合上保温杯盖子,目送着她坐到自己的办公桌上——距离他不到两米,近得过分。 江袅的工作说轻松很轻松,说累人也很累人,全看国外来的医生团队的行程安排,他们忙她就忙,他们空她就空。今天是第一天,她需要熟悉这份工作,处理先前挤压的事务,一整天工夫没怎么来开过椅子。 在她来之前做这份工作的,似乎是…张江瑜,落款的负责人签名几乎都是他。难怪前阵子他那么忙了。 到了五点,许衍捧着一杯咖啡经过:“江小姐,可以下班了。” “好。”江袅敲键盘的速度慢了些。 正好她的手机屏幕上跳出安珂发过来的一条微信,背景的手机锁屏壁纸跟着亮起来。原本已经走过去的许衍又退了回来:“这是……”张江瑜家那只77? 江袅的视线顺着看过去,看到背景毛绒绒的白团子语气也软了些:“这是不久前领养的狗狗。” 许衍“嗯”了一声,抬眼看向正在忙没有听到对话的张江瑜。显然这狗是77,那…是这俩人一块领养的?什么时候的事? 江袅正在回复安珂发过来的消息,也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 哎这俩人是什么时候暗生情愫的?许衍再想到自己的八字还没一撇就更难过了。 算了算了,这对狗男女随他们去,还是他自己的事要紧。 “叮——” 张江瑜那边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江袅发过来的。 ——安珂晚饭有约了,我请你吃饭?吃完顺路去看看77。 这个顺便顺得有些不可思议。张江瑜停下手上的事,先简单地回了个“好”。 这时,许衍刚好换下白大褂准备下班离开,再次瞥向江袅手机锁屏壁纸的时候看到了“债主一夜八百”的备注。他惊诧:“一夜八…” “八”字刚说完,江袅就冲他做出了噤声的手势。 可惜,她还是晚了一步。明明没有看到备注全程但仿佛已经听懂了是吗的张江瑜一张俊脸黑成了碳。 败露事件的罪魁祸首心事重重地走了,江袅默默拿起手机把备注改成了“灯塔”。 但后来“灯塔”本人并没有再和她提任何关于一夜八百的事情。江袅有一点心虚,乖乖在张江瑜后面跟了一路。 两人坐上车,他还是一身暗色衬衣西裤,浅金色眼镜留在了医生办公室,侧面看过去放松又自然。江袅系上安全带,他薄唇张合:“江袅。” “嗯?”江袅脊背一凉,这个节骨眼怕是什么好事会发生。 停车场的光线略暗,将他的睫毛衬得愈发卷密,鼻梁高挺,眼窝深邃,黑色瞳孔弯如两颗黑曜石:“想直接一步到位?” 想是这么想,但…这是不可能的。江袅只能心是口非地硬着头皮说:“那是不可能的。” “还知道不可能啊。”他嘴角勾起的弧度仿佛能让人彻底沦陷进去,一池春日桃花潭水沁心醉人。 哎要死喔,好看成这样。 江袅莫名紧张起来,声音也有些磕绊:“张江瑜你别这样…” “行。”他又好像突然变得很好说话,把脸转了回去专心开车。 这让江袅有点慌。 果不其然,在后面等她的那个“坎”很快就出现了——张江瑜把车停在了她家故宅的门口。 江袅心头一惊:“你怎么…”知道这里。 张江瑜就笑了笑,没回答她,下了车后给她开副驾驶的门。 哎…江袅在心底忏悔起昨天自己不应该怎么撩人家的。把他比下去有少出呢?今天这就还回来了。 她没否认自己住在这,取出钥匙开了门:“请进。” 张江瑜无声地打探这这个尘封已久的故宅。没有冰冷感,甚至有不少生活气息,看来她住回来没出什么问题。他暗自松口气。 “我也是刚住回来,家里什么也没有…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咱们可能还得点外卖。”江袅放下钥匙,面对着他摊着手说道。 “嗯。”不知他是听进去了没有,脸上没有什么反应,信手打开冰箱门——一从牛奶鸡蛋到新鲜蔬菜,十分齐全。 江袅:“……”她忘了安珂早上说的已经买了不少食材了。 “东西挺全的,你去坐着吧,我做饭。”明明有一堆可以怀疑的地方,张江瑜却只字不提,“还有想吃的菜吗?” 江袅摇摇头:“我不挑。” 她最近大概是中了什么邪才会屡次翻车。算了…和室友合住是她自己告诉他的,室友会做饭也是她自己说的……这都在情理之中,可以理解。 哦,还有室友有约不在家,也是她主动告知的。 “要命。”江袅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已经走到厨房门口等张江瑜脚步一顿,问:“什么?” 江袅信口扯谎:“夸你好看。” “应该是你,好看成这样。”张江瑜朝她说道,偏生又是腰板笔直地站着,一本正经,相当……禁欲。 江袅白净的脸晕成了淡粉色。 这个人最好赶紧去做饭,不然她可能会忍不住耍流氓。 他没多逗留,轻轻地笑了笑,狐狸眼漂亮得不像话。 他系上了新的围裙,站在油烟机前,沾了一身烟火气。 江袅站在门后,眼眶微微泛红。 一连两次,一次在他家,一次在她家,都是他重新给她家的感觉。 他放在水池边的手机响了,声音从厨房穿出来:“江袅,帮我拿一下手机。” “来了。”江袅赶忙抹了抹眼睛,推门进去。 来电人是张江梓。 江袅拿着手机走过去:“你弟弟打来的。” “你接,按免提就行。”菜刚入锅,他腾不出手。 江袅:“好。” “哥。” “有什么事你说,我在炒菜。” 彼时,一点油星从锅里溅了出来。 “小心!”张江瑜以最快的速度抬起手臂把江袅揽到一边,油滴在了他的衬衣袖子上,“没事吧?” 刚才一切来得太快,安然无恙的江袅摇头:“我没事。” “哥?”电话那头的张江梓喊他。 27.027 027 “你说。”张江瑜拿过了手机, 视线还未从江袅脸上挪开。 张江梓犹豫着:“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你们了?” 张江瑜的表情微妙了许多:“没有, 就是炒个菜。” 江袅仰着脸注视他的脸,不由得扬起嘴角,想听他怎么说。 那边的张江梓若有所思:“那我想问你点事, 公司里的。” “嗯。”张江瑜看了江袅一眼,把手机调成听筒模式, 眼神示意他要去外面接电话。 江袅点了点头。 走出门之前,他又停下来, 拿着手机回过头叮嘱她:“把火关了吧,放在那儿等我回来再炒, 你小心点别把油炸身上。” 江袅抿着唇安静地望着他。 两分钟后谈完正事, 张江梓多插了一句:“哥,她是未来嫂子吗?” 话落无声, 张江瑜按住耳边的手机望向厨房。小姑娘等他回去。他嘴角多了一点笑意, 压低了声音对弟弟说:“现在还是朋友。” 张江梓一听,和他说笑道:“朋友也好啊, 很快就成嫂子了。你娶了老婆, 我就也能娶老婆了。” 张江瑜笑骂:“混小子,也没见你找过什么对象。” “你也是啊, 哥。”张江梓也不介意互相揭短, “这些年不来公司却还能把近况摸这么透,是为了我吗?” 张江瑜一眼不眨:“滚。”说完, 他挂了电话。 厨房有张江瑜, 江袅在一旁只需要当个花瓶摆设, 什么也不用做。 也许是张江瑜怕她过意不去,道:“你去摆个碗筷吧。” “好。”江袅立刻应声,转身去拿碗。 张江瑜含着笑,将最后一样菜装入盘中。 早上还嫌太大的餐厅在夜晚的时候似乎又变得格外温馨。张江瑜和她对坐在餐桌的两侧。 “如果我不在,你打算吃什么?”他问。 江袅抬起头,想了想说:“外卖吧。” 张江瑜听了蹙眉:“家里这么多菜,没有考虑过试着做饭?” 江袅犹豫了几秒:“有考虑过,但是……” “还是不太会做?”他记得两年前她曾提过自己不会做饭。 江袅神情一滞,仿佛回忆起了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画面:“……就吃不死吧。” 张江瑜:“……” 江袅给他夹菜。 气氛并没有僵持多久,很快两人的话题就绕到了工作上。和江袅之前猜测的不太一样,张江瑜不是临时替班的,而是这次医院中外研究临床项目的负责人。 “现在还想当医生吗?” 江袅手中的碗见了底,她低着头:“想。” 听到这个回答,张江瑜有一点意外,他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你是一个适合当医生的人。” 江袅不出声。 “你学的这个专业想进医院也是有办法的,就像现在这样,只是不是以医生的身份。”他忽然觉得有些遗憾。 江袅咬咬唇:“已经很满意了。”两个人都吃完了,她站了起来:“我去洗碗。” “我来吧。”张江瑜跟着起来。 她听了小声嘟囔:“哪有做饭的人还洗碗的道理。” 张江瑜一愣,随后对着她的背影扬声道:“改天我就买个洗碗机送过来。” 他刚才还想问她为什么想要学医,但终究是没问出口。 是因为他吗? 洗好碗,江袅拎着两只杯子走到厨房,水刚刚倒下去就传来了玻璃炸裂的声音。 “砰——”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大步,但还是避闪不及,白开水迸溅到她的衣服上,玻璃碎片一半落在桌面上一半朝她飞过来。 玻璃扎进肉里,江袅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时,张江瑜已经快步进了厨房。 “疼不疼?” 面对着眼前的烂摊子,江袅转过头看着他,无奈地耸耸肩:“还好没炸到脸。” “都这时候了,还……”张江瑜终究是没忍心说她,避开水渍走到她跟前,“看来是玻璃杯放久了。” 江袅“嗯”了一声。 她的右手虎口、小臂内侧全被玻璃伤到了。他皱着眉:“家里有医药箱吗?” “有的。”还是前两天刚备好的。 江袅坐在沙发上,跟前的人半蹲着给她清理伤口。张江瑜的手法还是很细致,几乎不会给她造成二次疼痛。 渐渐地,她盯着医用纱布出了神。想想也巧,吸取了上次被酒瓶砸的“教训”,她下意识准备了很多伤口消毒包扎用的东西。才买了短短两天就派上用场来,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可以了。”张江瑜停了一下来。 江袅出走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这时她才注意到张江瑜一直蹲着——她是手受伤,他完全可以坐在沙发上给他包扎才对。 “江宝贝儿。”上一秒还在一眼不眨给她处理伤口的张江瑜喊得温温柔柔。 江袅直直地盯着他,没回。 他自上而下,仰着脸说:“我腿麻了,扶我一下。” 从这个角度,江袅刚好可以看到他解了一个纽扣,微微敞开的领口。她脸颊有了一抹异样:“乱喊什么噢。” 张江瑜毫不掩饰自己心中所图,失笑道:“我没追过人,手段比较低级,还请见谅。” “因为都是别人追你啊。”江袅扭过脸去,在他看不见的一侧脸微微发烫。 他回:“一直忙着考试忙着学医,哪有时间考虑那些。” 小姑娘生硬道:“后来就有时间了。” 他好像尝到了一点醋意,于是扬眉道:“后来也没有,为了继续当医生得想法设法推掉家里公司的事,在医院不忙也得让自己变忙。” 她回过脸,看着他的眼睛:“那现在呢?” 张江瑜说:“遇到了你。” 江袅脸红了。 “一不小心就二十六七了,家里要催婚了。” 她眉心微动,但还是不出声,任他继续往下说。 “遇到你之后身边人会乱喊。这样对女孩子家影响不好,得坐实了,真有往那方面发展的可能才好。”其实“乱喊”的就一个,而且对方也不是“乱喊”。 “那不行,还得等一年多才满法定年龄。”她急急地说。 张江瑜停了笑起来,不用她扶,自己坐到她边上:“我想啊,假如女方不同意,我怕是要强抢过来。” 江袅脑海中闪出一个词来:“强取豪夺?” 他笑:“舍不得。我还有一年多时间,指不定就培养出你离不开我的感情。” “不嫌我小了?”她问。 “不小了。”他的视线看似不经意地一瞥。 江袅顿时面红耳赤,左手抄起抱枕砸他。 张江瑜躲的时候余光掠过她包扎好的伤口:“疼吗?” “一点都不疼。”她嘴硬。 “看来我不能走,留下来照顾病号。”张江瑜弯腰去合医药箱。 “那就有劳张医生了。”江袅又气又好笑,“冰箱里放了冰可乐,你看到了吗?拿过来喝吧,我也想喝。” 他应了一声“好”,还觉得不够,又笑眯眯地说:“这就去倒上一杯喂你。” 可能是“喂”这个字被他说得微妙,江袅莫名羞.耻,不看他:“你赶紧去吧!” 他起身去倒可乐,江袅摸出手机发微信。 很快,他回来了:“伤了手还玩手机。” 江袅没抬头:“提醒安珂一声,顺便让她重新买套杯具。” “她是去约会的,不是去逛超市的,还是我下次给你买了带过来吧。”张江瑜坐了下来,“这杯是你的。” 江袅无视了他第一句话,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她那杯比他的多很多。她心头一动:“这杯太多了,给你吧,我喝不完。” “不多,那是病号专属份碳酸甜。”张江瑜又特意替她端起来,一本正经,不像是说笑。 哪怕他知道她平时不喝可乐,哪怕他很清楚她是临时起意想喝……江袅眼睛有点热,努努嘴:“喝不完全部扔给你。” “行,要喂么?”他在这么问的时候已经拿着杯子往她嘴边送了。 江袅吸了吸鼻子,可乐的甜味充斥着鼻腔。她慢慢喝了一口,牙齿磕着纸杯留下一道印子。 他见了忍不住挑眉问她:“宝贝儿你是小老虎吗?” 她喝了可乐,嘴巴里全是甜味,心情也跟着好起来:“那也是你养的小老虎,可乐味的。” 那可能就不止喜欢那么简单了。张江瑜望着她漾起的小小梨涡,声音略哑:“小姑娘年纪轻轻,情话倒是很甜。” 她眸光灼亮,问:“多甜?” “要了叔叔的老命。”他黑色的眼眸仿佛藏着星辰大海,直教人彻底沉浸进去。 江袅磨着雪白的尖牙,一寸不离地盯着他:“多老?太老的我不要。” “你摸摸看就知道了。”张江瑜的狐狸眼一勾一笑。 说起话来真是愈发轻佻了。 28.028(标记:在一起) 028 “张医生字典里没有收敛这两个字吧。”江袅上身前倾, 噙着纸杯主动抿了两口可乐, 眼睛始终注视着他的脸。 张江瑜笑了两声,似在自言自语:“从来不是什么内敛的人。” “嗯…你说摸哪?”她笑盈盈地将目光落在暗色衬衣的衣摆。 他半眯着眼,不正经的笑意晕染了上扬的眼尾:“小朋友要乖一点。” 一时间, 江袅面对着张江瑜那张脸,有些恍惚, 觉得自己今天调侃的限额已经用完了,兴许再撩下去她自己会绷不住吧。 “张医生, 我错了。”她说得诚恳,乖乖服软。 张江瑜“嗯”了一声, 看起来很好说话, 在下一秒伏上她的肩头哑声:“下次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明明不全是她一个人……江袅低着头,映入眼帘的是他腰际的纽扣, 她看得耳根滚烫。如果不是左手受了伤, 她一定会就这么抱上去——头脑一热,不管会造成什么后果。 “你下次不要让我。”她抬起脸, 脸颊红扑扑的像新鲜饱满的水蜜桃。 没有谈过恋爱的人甚至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才是最合适的, 于是干脆一股脑说了最冒险的话。 他的眼睛可真好看,幽深宁泊, 仿佛能让一叶小舟静静停靠。他什么都没说, 笑得温温柔柔,让她移不开眼, 喜欢得要命。 江袅想:她大概是被迷了心神吧, 可大脑又很清醒,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做什么。 “这几年没人管我,所以感情的事我怎么胡来都可以。”说完,她不由分说地倾斜了上半身向他靠去——渐渐贴近了他殷红的薄唇。 “这种事怎么舍得让小朋友先来。”张江瑜的声音又低又哑。 江袅眼前化作漆黑,想说的话好像被澎湃的海水吞没,她触碰到了渴望的温软。 碳酸饮料的甜味停留在二人的唇齿间,不算娴熟,磕磕碰碰总算找到正确的方式。 张江瑜的唇很软,动作很轻柔,让她把方才想的所有忘得一干二净。 “放松。”他说,又腾了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 这种感觉真好,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想象出他的模样。他眼窝深深,狐狸眼很漂亮,只对她一个人温温柔柔地笑。 真想溺在这温软甜柔里。她想。 过了很久,两人慢慢睁开眼睛。江袅望着他,这么近的距离,几乎就要再次亲吻到他的肌肤纹理,她雪白的尖牙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唇。 张江瑜一怔。 “以、以后不要戴眼镜…”她说得磕磕绊绊,清亮的眸子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绯色。 “嗯。”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压下了再次吻上她眉眼的冲动。 “和我在一起。”江袅就这么直直地望到了他的眼底,不管不顾,不顾一切,紧张到轻轻喘.息,“张江瑜,我喜欢你,很喜欢喜欢。” 张江瑜郑重地点头:“都听你的。”这次,他笑起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撩人。 江袅郑重地把他所有的正经、假正经悉数记在心里,“你比可乐甜。” 小姑娘一说这话就会脸红,一定是恋爱让人智商急剧下降。 他漆黑的眼眸含着笑,用最温柔的眼神注视她。 小姑娘看起来有一点激动,突然变得笨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他:“我可不可以抱你?” 张江瑜一愣,随即失笑着用眼神默许。 下一秒,江袅抱了上去,紧紧揽着他精瘦有力的腰。她好像舍不得撒手了,脸抵在张江瑜的肩头止不住偷笑。 “诶,我觊觎很久了。”这时候的她太像成功偷到糖吃的孩子。 “嗯…那你记挂我很久了。”他说,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唇瓣挨得极近。 她觉得不好意思,往他怀里钻了钻。张江瑜抬手要去拍她的后背,她却突然探出脸来,润泽的唇亲上他的左边脸颊,轻得像是在做试探。 这样的机会不能错过的。张江瑜的眸底划过一丝狡黠,他握住小姑娘的细腕把她锢住,扣进怀里亲了下去。 江袅来不及反应,被他吻得晕乎乎的,眼尾微微泛红。 门口隐约传来脚步声——安珂要回来了。 偷亲不成反被亲的江袅拉着男人的衣角,声音急促不稳:“我室友要回来了,要不…你先回去吧。” 张江瑜还握着她的左手,开起玩笑:“亲完我就赶客了?” 江袅的脸又红了,声音很小:“我紧张…”她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的可乐上,想多喝几口缓解一下。 他不紧不慢地俯身亲上她的耳朵:“很早就想这么做。” 江袅的脸红彻底没救,蜷成了小龙虾:“觊觎很久了?” 他大方承认:“是啊。”他的小朋友。 门被打开,安珂一进来就看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两个人。她脚步微顿:“张先生。” “他要回去了…”江袅立刻出声把张江瑜拦在身后,很像被人发现“奸.情”的……她拿起可乐喝了好几口,一想到刚才的接吻,她耳朵就红透了。 看来一紧张就喝水这个毛病是改不了了。张江瑜无奈地笑了笑,如她所愿这就站起身告辞。 安珂把他送到门口,江袅紧张得要命,没好意思看他。 张江瑜心情愉快,丝毫不介意。他跨进这个门的时候还在想着怎么追小姑娘,现在离开这个门两个人就已经在一起了。 当他看到门口不远处靠在车上的人的时候才想起江袅那个室友今晚是去“约会”的,对象不是别人,就是他的朋友,严霂。 “没想到我们还能在这见到。”严霂将手里的烟盒扔进了车窗,嘴角噙着自嘲的笑。 张江瑜笑了笑。这是江袅的家,他追媳妇儿追到这来再正常不过了。 严霂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桃花眼勾了勾,长腿交叠:“你这追人追得拖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吧,效率怪低的。” 话出,张江瑜也不怕他误解,不答反问:“你有效率?” 严霂想了想,说:“差点睡了算不算高效率?” 张江瑜:“……” “但没在一起。”严霂的眼神渺远,仿佛绕过他背后的别墅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这次落到张江瑜笑:“你追的是我宝贝儿的室友。” 宝贝儿?严霂不紧不慢道:“许衍说是你表妹,表妹?” 张江瑜摸了摸鼻尖:“都是说辞,假的。” 严霂摆摆手:“你先走吧,我再一个人站会儿。” 张江瑜看着他只身一人靠在车身上,直摇头:“太惨了。” 严霂向他投去疑惑的眼神。 于是,张江瑜毫不留情地打击他:“不好意思,我有女朋友,你,单身。” 严霂:“……” 张江瑜说完这话格外愉悦,头也不回地抬腿走了,也不管自己给身后的人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面积。 当晚,他收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朋友的问候。八成是严霂那小子嫉妒他追到媳妇儿了,采取广而告之的手法“报复”的。 于是,张江瑜咬着牙给严霂发了个短信。 ——要是还有下一个骚扰电话,明天一早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内裤什么颜色。 不错,这短信一发出去就消停了。 总算清静下来的张江瑜发微信问女朋友明天想吃什么早饭,一般什么时候起床他以后天天去接。 另一边的江袅刚洗完澡,正在吹头发,拿着手机给他回了两条消息。 之前红着脸忍不住要亲近他的小朋友总算能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不至于太过激动了。 他一一记下。 临睡前,江袅捧着手机给他发了两条语音。 “张江瑜,我是不是还在做梦,就这么和你在一起了。” “晚安。” 他先回了“晚安”过去,那边的小姑娘是真的睡了吧,没有再回复。 江袅坐在床边,抬头望了一眼床头暖橘色的小灯。她拿着一支笔,腿上放着一本笔记本,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张先生: 很高兴能和你在一起。 你可能不相信,我现在就想睡在你枕边,陪你一起入睡,和你一块醒来。诶,这有一点不像我自己。 其实我还很黏人啊,想知道该离你多近多远才比较好。 如果愿望有期限,希望你陪我久一点。因为我很贪心。” 她默读了一遍最新一页上的文字,犹豫了一会儿后把“张先生”改成了“我的灯塔”。放下笔记本,微信上的备注也加了个“我的”——我的灯塔。 以后都是她的了。 对话框里是他几分钟前发过来的未读语音消息。 “晚安。” 闭上眼,她能描摩出张江瑜笑起来时眉眼的温柔。今晚做的梦一定会很甜。 29.029 029 强行拿笔写字没有牵扯到伤口, 纱布还好好得包着。江袅站起身把笔记本收进抽屉, 门外是安珂回房间的脚步声。 “江江,我关灯睡觉了,晚安。” “晚安。” 安珂回家时一进门就看到他们两人坐得很近, 没往那层想,以为还是和以前一样只互相撩撩不做实事。 江袅躺进被窝, 伸手摁灭床头的小灯。明天再和安珂说自己谈恋爱了的消息吧。 第二天照例晨跑,回去的路上江袅主动询问:“珂珂, 你昨晚的约会怎么样?” 安珂摘下一只运动耳机,眸光变得深远起来:“他变了一点。” “变了?什么样的变化?”江袅放慢了脚步。 “难说。”安珂没有想出具体答案。 江袅仔细地看了看她的眼睛:“你对他的态度也有变化。” “可我自己不觉得。”安珂立刻否认, “他所做的都是迁就, 都是徒劳,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行还有交集, 我…高攀不起。” 听到这话,江袅陷入了沉默。如果自己告诉安珂自己是一家公司的合法继承人, 她会不会也觉得高攀不起? 见江袅不说话了, 安珂自嘲地笑着说:“我恐婚恐恋。我妈是八年前二婚的,和后爸生了个儿子, 七岁。” 这是安珂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起家里的事, 江袅好好听着:“那你亲爸呢?” “他还是日进斗金的大忙人。”安珂顿了顿,“我不想融进上流阶层, 待不来。” 江袅听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想接触到那个人, 或者说是那一类人。你恨他吗?” 安珂迎风仰着脸,摇摇头:“谈不上恨。” 恨一个人需要太多力气,她不想再为那个人浪费精力。 也不知道严霂有没有了解到自己输在了二十多年来引以为傲的有钱人身份上。 江袅取出钥匙打开门,安珂跟在后面把刚买的早饭放在桌上。 吃过早饭,张江瑜的电话正好打过来,江袅看了一眼已经收拾好准备去上班的安珂。 “嗯,起了。”她拿着手机点点头,“好。” 安珂走到她边上坐下,江袅挂了电话解释说:“他要来接。” “一下子变成双向主动了?”安珂意外地问道。 “其实…”江袅打算坦白了。 “还真看不出来。”安珂忍不住摇头感叹,“你们这两人,光看外表是生人勿近。” “都是假象。”江袅摊摊手,“其实我和他昨天在一起了。” “……”安珂的瞳孔骤然放大,“什、什么?”任她再怎么猜测,也没想到他们可以发展这么迅速。 “就在你回来之前,没多久。”江袅不紧不慢地说,笑眼弯弯。 时间差不多了,安珂赶紧去穿鞋::“今天下班你赶紧和我仔细讲讲!” “好。”江袅笑眯眯地目送着她离开,转身去冰箱看了看 果然还有几瓶可乐,不枉她提前做的准备。 过了一会儿,张江瑜的车到了,江袅提着一只塑料袋出门。在她坐上副驾驶,把可乐交给张江瑜之后又盯了一会儿,犹豫很久:“一大早喝冰可乐对胃不好。” 轿车还没发动,张江瑜偏过头,双眸盛着笑意:“袅袅关心我。” 江袅撇撇嘴:“多大的人了还…”话还没说完,张江瑜过来俯身给她系安全带。 “早饭吃了吗?”他问。 江袅注视着他半卷的衬衣袖口:“吃过了,安珂买的。” 张江瑜点头:“一会儿路上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中午带你出来吃饭。” 夏日的早晨就热得像蒸笼,即使坐在开了空调的车里也能感受到外面太阳高照的酷热。她想拒了:“不用吧,外面热,医院的伙食挺好的。” 张江瑜听了略带促狭道:“吃得不多,好养活?” 话出,江袅先是一愣,立刻瞪他:“马上就是总决赛了,我得避免营养过剩。” 张江瑜回忆起医院最近的通知:“比赛在什么时候?” 江袅:“七月第二个礼拜天。” 一路上两人的天没聊断过,到了停车场停好车,张江瑜先下车给她开车门。 江袅迈下车,纤细的腰肢无意擦过他的左手指尖。 张江瑜迟迟没有把手收回,望着她稍显单薄的背影:“还是太瘦了。” 江袅脚步微顿,视线与他对视上:“以后我努力多长点肉。” “好。”那他经常给小姑娘做饭吃。 停车场没有别人,并排走着的两个人距离拉得不大。江袅忽然停了停,从背后抱住他。 小姑娘紧紧锢住他精实的腰,轻轻地说:“昨晚没梦到你。” 情话很腻人,但从她口中说出来就莫名能牵动他的心。 张江瑜低头按住她的双手,完完整整地覆住:“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她却说:“我贪心,想梦中枕边都是你。” 大清早就说这样的话,她一定是不撩到人不罢休。张江瑜反手把她揽住,眉眼的温柔浓得散不开。 江袅化了妆,今天的口红是番茄红色,看起来又娇又艳。电梯里也没有人,两人肆无忌惮。 若是当场有其他同事看到这一幕,必然会大跌眼镜,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一上午两人中规中矩,上班时间没有半点胡来。直到下午许衍过来上班,进门看到独处一室的张江瑜,上前慰问道:“表——妹?”他语调故意拉长,带着调侃的意味。 张江瑜听到后投去一个颇为遗憾的眼神:“以后就是媳妇儿了。” 许衍一点不差地感受到了他语气里的炫耀,听得直咬牙。 “哦,忘了你昨天刚被拒绝。”张江瑜轻飘飘地找到他的伤口撒了把盐。 许衍:“……” 只可惜江袅现在不在这儿。 过了一会儿,许衍告诉他:“钟渺又过来了。” “嗯。”张江瑜已经见惯不怪了,合上笔记本起身。 在他走出去之前,许衍又说:“他发誓说这是最后一趟。” 这话能信就有鬼了。张江瑜快步离开,没过几秒又折回来:“如果江袅回来了我不在,和她说一声我在口腔科。” 许衍摆摆手:“知道了!” 到了口腔科,严霂站在拐角处,离得很远。 “钟渺进去多久了?”张江瑜问,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手机。 严霂看了眼时间:“不到二十分钟。” 换着平时严霂肯定进去等而不是在外面等,今天很反常肯定是有什么事。张江瑜拍拍他的肩膀:“在想什么事?” “她家里情况不太好,我请她直接来我公司,她拒绝了,宁可找打工拿薄工资。”严霂话里的“她”便是安珂。 话出,张江瑜噤声,片刻:“以后你会改变这个观点。” “怎么可能。”严霂脱口而出。 张江瑜笑了笑,没再说话。感情这事又不是看谁有钱。 诊室的门开了,两人快步走过去。 “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了!再把牙齿折腾出毛病我就是狗!”钟渺当场立下flag,并且发了一条微博。 一旁的田医生看过去一眼,顺口吐槽:“还新晋微博男神,最二男神还差不多。” 严霂听了笑笑:“网络毕竟是网络,什么人都只浮在表面一层,没真正接触过终究不清楚。” 而钟渺像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一会儿又说:“薛长生前阵子还来找过我,说想做自媒体。” 张江瑜瞥过去一眼:“他是躺床上太无聊了。” 江袅走到门半开的门口的时候听到了两个人整齐划一,仿佛是提前排练好的声音。 “小嫂子好。” 听到声音,张江瑜扬眉,回头望去。那两小子反应还挺快。 突然被喊成“小嫂子”,江袅还没准备好,一时间好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张江瑜走到她身侧,略有尴尬地解释说:“我们在一起这个消息就差我家里人不知道了。” 江袅:“……” 这广而告之的效率实在快得有些离谱。 张江瑜看似无意地扫了一眼严霂,眼神凌厉冷然。 严霂挑了挑眉,转过脸去,全当没看见。 这时钟渺已经讨好地凑上去:“哎小嫂子快进来坐。”这时候他直接失忆,忘了酒吧,把现在当成第一次见面。 江袅没有立刻回答,一抬头正好和张江瑜默契地对视上。 “走吧。”张江瑜声音温和,揽着她的肩膀一块往里走。 ”咳咳咳……”这一幕太有冲击力,钟渺咳嗽起来。 小嫂子有得太突然,瑜哥护妻的转变得更突然……今天一定是什么奇妙的日子,还有瑜哥到底是什么时候谈的这位高岭之花?不是出了名的难追,不是不谈恋爱吗? 30.030 030 江袅今天穿了一条米色蕾丝长裙, 一把长发没来得及扎起来, 柔软的墨发铺在张江瑜伸过来的小臂上。她顺着看过去,接触到张江瑜的侧颜时抿起粉唇,表现出了鲜有的腼腆——年轻朝气的女孩子第一次被男朋友带到朋友面前认识。 张江瑜的声音压得刚刚好:“严霂, 钟渺,两个老朋友了, 那位是田医生。” “江袅。”江袅礼貌地朝面前几个人颔首示意。 钟渺直起身,毫不含糊:“小嫂子这么好看, 是学舞蹈的吗?” “嗯。”江袅点头。虽然她看着温温和和,但依旧给了人一种疏离感, 不像是打算和人深聊下去的样子。 钟渺在心里哀叹一声。高岭之花还是那朵高岭之花, 难得的昙花一现还是只对瑜哥一个人的。 打完招呼,张江瑜三言两语就要带媳妇儿离开:“我们还有工作要忙, 先走了。” “啊…这就走?”钟渺是想挽留, 可没那胆子,只能目送这对男女转身离开的背影。 严霂的桃花眼笑了笑:“人都走了, 还在看呢。” 钟渺觉得很委屈:“瑜哥他见色忘友……” 边上的田医生听了“噗”地笑出声:“你一大老爷们矫情个什么劲啊?小瑜总要找媳妇儿的。” “瑜哥的追求者这么多, 从国内到国外,两只手数得过来吗?”钟渺仿佛没听到医生的话, 径自坐回了自己的椅子, “他怎么说谈就谈?谈了还第一时间带过来、来炫耀!什么时候谈个恋爱这么稀奇这么了不起了?” 话出,严霂看了眼紧闭的门, 点头:“嗯, 了不起。” “单身狗不想说话。”钟渺默默闭嘴。 田医生重新戴好口罩, 顺口问道:“说起来,小严你找对象了吗?” 严霂:“……”还没有追到。 . 江袅不用穿工作服,一身米白色长裙和张江瑜的白大褂一左一右搭在一起格外相配。 进了电梯,里面只有他们俩人。他问起:“许衍告诉你我在那的?” “嗯。”江袅点点头。 镜子里映出男人上扬的笑容。因为知道他在,所以一回去就迫不及待地去找他吗? “手给我看看。”他拉起江袅负了伤的手,纱布已经换成了更为方便的创口贴。 江袅抬头看了看电梯上显示的楼层:“马上要到了。就一点小伤口,我也不是小孩子,早就不觉得痛了。” 他没说话,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能感受到他手掌有一层薄薄的茧。 江袅望着他身上的白大褂,觉得安心。 出电梯时,张江瑜同她说:“你是我的小朋友。” 热气吹拂在她的耳朵上。江袅心头猛地一跳,再抬头看到狡黠的男人神态自若地问她:“中午吃医院食堂?” “嗯。”江袅脸颊的红被空调的冷气压下去些许。 “也好,这样不用半天功夫全医院都知道张医生谈恋爱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金属镜框紧紧压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下的眼眸幽亮深邃,像有一片浩瀚的星海。 她无意一瞥就险些陷进去,牵着的手松了又紧:“办公室恋情是不是不太好啊?” 他轻笑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让她陷进去。 许衍正好在里面,头也没抬就道:“虐狗的又回来了。” 张江瑜嘴角上扬,把门合上:“刚去见了严霂和钟渺。” 许衍拿起手机朝他摇了摇:“二十秒前薛长生发消息问了,求小嫂子照片。” “不用管他。”张江瑜拿起自己桌上的矿泉水拧开递给江袅。 江袅一愣。她上班后一直在忙,还没顾上喝水,嘴巴有些干自己都没发觉。 耳边是许衍缓缓介绍的声音:“五个人里,张江瑜大我两个月,以前是同届同学,现在是同事,还有个严霂和我们俩同岁。钟渺、薛长生就小一些,平时几个人就玩在一起。” 他手上的手机震了震,“哦,薛长生说想跑来看看。” “滚。”张江瑜太阳穴青筋突起,“把医院当动物园了?” 许衍笑笑,继续代薛长生传达:“他还问瑜哥请不请吃饭。” 张江瑜冷笑一声,拿起手机发了个语音:“请,请吃海鲜。” 没一会儿手机扬声器传出不能吃海鲜的薛长生同志的哀嚎声。 “走了,和媳妇儿去吃午饭。”张江瑜不再理会薛长生,把手机放进袋里。 江袅听到“媳妇儿”这个词,合瓶盖的手一顿:“你别乱说。” 许衍装作没听见,自顾自问道:“你们去吃什么?什么情侣推荐去的餐厅赶紧推荐推荐给我,以后我好有个参考。” 张江瑜实话回答:“医院食堂。” “真是医院食堂?”许衍没信,把目光投向了江袅。 江袅笑着颔首,并用眼神告诉他这是真的。 许衍一时语塞,很快惋惜起来:“心疼小嫂子这么快就得跟上老古董的步伐。” 张江瑜:“……” 手机响了,江袅接起电话:“珂珂。” “珂珂?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许衍小声说道,他有点印象,但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张江瑜看了他一眼。 “哦记起来了!”许衍险些跳起来。严霂他不就提过好几次这个名字吗?该不会……不待许衍多想,张江瑜已经一记眼刀刷了过来。 许衍立刻安静下来,暗自感慨最近的新情况有点多,世界真小真奇妙。 和安珂打完电话,江袅跟着张江瑜一块去了医院食堂。他们来得不算早,一进去就引来无数侧目。 “那是张医生吧?他后面那个女人是谁啊?” “张医生今天来晚了七分钟零三秒。” “等等……那个人怎么没见过啊!” “她是医院新来的小护士吧?连工作服都没穿啊。” “好像我上午看到过她,还讲英语的。” 围观的医院工作人员迫不及待地私下讨论起来,在他们看到张医生和那个一点不眼熟的女人有说有笑,甚至帮她打饭的时候,再不想猜两个人是恋人的都得往那方向靠了。 接着,他们看到张江瑜拿来一个勺子交到江袅手里,还…亲手喂她吃了两口饭。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张医生吗?他是医院心内一把手,工作严肃认真,作风老派,还有点跟不上潮流。现在他突然谈恋爱了,还把女朋友带到医院食堂来了? 到底是什么情况? 在众人的猜测中,两人吃得很好,张江瑜还给多买了份汤。毕竟他们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时间久了,自然而然的大家都会知道。 从食堂出来,炎炎烈日下张江瑜撑着遮阳伞一并挡了两个人的光。开在食堂边上的小商店不少人进进出出,江袅的脚步放慢了不少,不知不觉地因为张贴的冰激凌宣传广告停步下来。 “我想吃。”她拉了拉张江瑜的白大褂袖子。 张江瑜没同意:“才吃过热的东西。”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江袅吧嗒吧嗒控诉起来,眼神无辜并且幽怨,“张医生好严格啊。” 那就买吧。张江瑜扶着额角揉了揉,快步走到门口:“在这等我。” 江袅接过伞,笑眯眯地说“好”等他买完冰激凌回来。 两分钟后张江瑜拿着和宣传广告上一模一样的冰激凌出来:“冰的,少吃点。” “知道啦。”江袅囫囵地抱着张江瑜的胳膊答应,然后给冰激凌拆封。 人工湖上清风徐来,是夏日鲜少的凉爽。 路上碰到两位同行的国外医生,他们很惊讶,没想到刚加入的这位小姑娘就是项目负责人的对象。 江袅在吃冰激凌,打完招呼后就没怎么和他们对话。张江瑜英语口语全程在线,有条不紊地和他们聊了几句项目方案的事,中间还聊到小姑娘几次。 “你们最后两句聊了什么?没听清。”人走后,江袅装模作样地问张江瑜。 “就问你吃的是什么牌子的冰激凌。”张江瑜一眼不眨,回答得一本正经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是吗?”江袅笑笑,慢悠悠的没当场拆穿,想知道他还能怎么糊。 “还夸你业务能力好,顺便…问你是不是我的媳妇儿。”张江瑜搂过她的肩膀,表情转换自然,还有点得意。 这个人好像总能没羞没躁地说出“媳妇儿”这个词。饶是江袅已经在心里预演过三百回合更深入的情节,但还是厚不过现实里的这层脸皮:“谁是你媳妇儿,才在一起多久…” 他装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恍然大悟状:“才第一天吗?怎么感觉已经过去了四年。” “你——” 31.031 031 “媳妇儿。”张江瑜又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一边, 挑起眉饶有兴味。 江袅拉过他的手默默用力:“天热, 赶紧走了。” 张江瑜听了眸底尽是促狭之色。 “你这么会骗,怎么还这么多年不谈恋爱?”江袅脚步加快了许多。 他把伞往她那边倾斜,看似举重若轻地回答:“从来只想骗你一个。” 江袅抬起头,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话全是跟媳妇儿学的。”张江瑜就任她盯着,笑意越来越深。 这个人脸皮好厚。江袅不再和他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扭过脸去。 午休还没结束就有突发危重病情的病人被送进了手术室。 张江瑜刚倒的冰可乐还放在桌上,人已经换好手术服上了手术台。 许衍也跟着一块过去了, 全程不到五分钟,办公室里只剩下江袅敲键盘的声音。 她的手不怎么疼了, 专心致志地盯着满屏英文目不转睛, 再打几行渐渐慢了下来,思绪渐远。 其实, 张江瑜这个人优点很多, 在医院他是所谓“年轻有为医学天才”。这一称呼噱头很足,但很少人真正了解他这些年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以达到现有的水平。 江袅也喜欢张医生, 或者说他每一面她都很喜欢。 他现在身处一线, 不知道手术会做多久,她不是病人, 等得起, 可以坐在这里慢慢等。 从艳阳高照到天际焦黄,到月出西山。张江瑜从手术室出来, 晚饭匆匆吃了两口就转身和国外医生去开临时会诊——他们准备要在那位患者身上实行前阵子讨论出来的全新方案。 19:15。本该下班回去的江袅停下手头的工作。她还没吃饭, 之前想等张江瑜做完手术一起吃的, 现在看起来是行不通了。 就差忘了她和张医生谈恋爱还没有满24小时。 当时针指向9的时候,一位进来送文件的值班护士看到江袅还在电脑前忙碌,惊讶地问道:“江小姐今天也加班吗?” 江袅正在敲键盘,这晦涩的一部分本来是留给张江瑜的,现在他没时间,她有时间就由她一并处理了。也费点时间,没太大关系。 听到护士的问话她才缓缓抬头看过去:“不,等张江瑜。” 才得知张医生和眼前这江小姐谈恋爱的护士愣了愣。这…怎么谈恋爱的两个人还直接喊全名?听起来怪生疏的,不像是恋人,难道是被误解的? 这些话护士一个人想在心里,面上点点头贴心地叮嘱一声:“江小姐也要早点休息,回去晚了不安全。” “好,谢谢。”江袅目送护士关上门离开,然后拿起手边张江瑜的保温杯将快要见底的可乐喝完。 他一定是特别喜欢喝可乐才会在不忘和她说替自己把可乐喝掉。 “有东西送过来吗?”许衍忽然打开门进来,看起来颇有风尘仆仆的味道。 江袅还没把保温杯放下,另一只手给他指了指:“那儿,护士刚送来的。” “好。”许衍两步并一大步走过去。 她想了想称呼,最后还是选择直接问:“张江瑜呢?怎么还没回来?” “还在战场呢,我就是个打下手的,不负责手术那块。”许衍头没抬,一心两用还能很认真。 他又上手术了。江袅心一沉:“手术什么时候结束?” “不清楚。”许衍也没把握。 “嗯。”江袅眸光暗了不少。 “你别看阿瑜年纪不大,很多医生三十多岁甚至四十岁够不到的他已经能熟练做到了。”许衍毫无保留地在小嫂子面前夸起张江瑜,“不愧我爸花重金挖过来的。不容易啊,到现在张老爷子还记着我呢,说我把他大孙子带上了学医的路。做什么不好,非要学医。” 前面的气氛还有些凝重,最后两句让江袅听笑了。 “快了。”许衍缓解完气氛自己也轻松了许多,“小嫂子等了这么久耐心真好,上手术前给阿瑜打电话问过吗?” 江袅在许衍的期待中摇头:“没有,那样只会打扰到他工作进度,对结果没影响,没必要问的。” 这下许衍是真的惊讶到了,缓了一会儿后说道:“很多人就不能理解,好多当医生当护士的谈恋爱就因为工作太忙顾不上对方被分手。” 江袅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还有很多时间很长的路可以等他一起走,但病人不同,他那忙就忙一点吧。” “快了。”应该吧。许衍也不确定。 许衍口中那个“快了”终究是没快起来,深夜变成了第二天。 江袅倏然睁开眼,在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地方不对后猛地了坐起来。这是医院,她现在在张江瑜的那间休息室。 人还没彻底清醒,她就跑回办公室问了:“张江瑜回来了吗?” 许衍看了眼手表:“回了,两分钟前,又走了。” 这一波三折的江袅还没来得及松了口气又愁起来。那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许衍也知道她要问什么,许衍先回答:“没事,他马上回来,现在就在病房呢。” “嗯。”江袅在医生办公室等了五分多钟,门被推开,张江瑜回来了。 他的颜值还是很养眼,但那件白大褂已经略微发皱,镜片下的眼睛没那么漆黑透亮,嘴唇也很干燥,一头短发有一小块的耷拉。 不知怎的,看到了人,她眼睛有些湿.润。他连轴转了多久了?又是手术又是临时研讨,就这么熬了一宿。 许衍刚打完电话,对着这两人说道:“阿瑜,上面批假让你回家补休。” 江袅已经对上了张江瑜的眼睛,许久不见的第一句话:“手术怎么样?” “很成功。”男人露出些许笑意,带着掩不住的倦色。 他们背后是清晨五点多的曙光。 32.032 032 “要是我再大几岁就好了。”江袅的手搭在方向盘上, 前面是还剩十秒的红灯。 副驾驶上的人眼睛闭着, 嘴角添了笑意:“想和你张叔叔一样吗?” “二十四五吧,配你刚刚好,你工作我也工作, 不会让你一个人忙。”江袅眸光微凝,倒数几秒来不及转头看他, “但又觉得只要是你就好,哪来那么多要求。” 张江瑜缓缓睁开双眸, 阳光投进眼底:“开慢点。” “嗯。”江袅好久没有握方向盘了,手生, 但此时比考驾照那会还要小心谨慎。 “在医院熬了一宿?”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江袅不可置否, 昨晚她一直在电脑前,完成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工作, “我也休息了。” 张江瑜的视线落在那两块创口贴上, 浓眉轻轻蹙起:“手还伤着。” 江袅的手不自然地想要缩回,又碍着还需要摸方向盘必须得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 一时间有些局促:“已经没什么事了。” 男人没说话, 合上眼往后仰了仰,迎面洒下来的阳光明亮又温煦。 很快就是上班高峰期, 回去这段路慢慢开始堵了, 江袅车开得很平稳,耳边有鸣笛声有轮胎快速滚过柏油马路的声音, 也许是没休息好, 她总是想这想那乱七八糟的, 抓着方向盘的手松了又紧,唇瓣微微抿起:“以前私心想做医生,和你一样,累点也没关系。结果现在学了商英,多半要在翻译方面发展。一想到不能和你一起共事,就…觉得遗憾。” 这话她胡乱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说完压着内心的忐忑看向张江瑜。 他好像睡着了。 江袅反而松了口气。说什么共事、当医生,像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壮志,太自以为是了,幸好他没有听见…… 前面是一分多钟红灯,车缓缓停了下来。江袅偏过头将张江瑜的侧脸睡颜收尽眼底。 一刻不停歇的高强度工作,在死神手里抢人,他一定累到了。 这大概就是在一起和不在一起的区别。倘若是以前,他一定不会在她面前露出倦色,永远是那个一丝不苟,认真严肃的张医生。现在他是将她划进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了吧?真实,不加修饰,能把她当小朋友哄,也能把事情交给她,放心在边上熟睡……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他要和她共度以后的日子了。 “你的小朋友送你回去睡觉。”江袅轻轻地说道。 一路没再吵他,到了他家门口江袅下车给他开车门。 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该是多重?有扛回去的可能性吗?江袅还是没喊醒张江瑜,弯腰给他解安全带。 走了两步路,男人醒了,热气尽数呼在她的耳廓,听起来还没醒:“到了?” “到了。”江袅的耳根被烫得发红,声音闷闷的,“你好重。”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又闭上了。 看来困得不行,赶紧送回去睡觉吧。江袅拖着个大男人走得很慢,趁着他还睡着没彻底清醒,用训诫的口吻说他:“张江瑜你真当自己才十八吗?通宵几个晚上不带喘气的?我告诉你,你就算是真十八也吃不消手术台上的连轴转。” 只听男人趴在她肩头迷迷糊糊地说:“是啊,以为才二十五。” 二十五和二十六有什么区别。这个男人睡梦里还要嘴贫。江袅不理他了。 半天没有听到声音,张江瑜嘴巴凑到她耳边:“袅袅担心我。” 闭着眼睛睡觉还能这么游刃有余…江袅撇撇嘴:“不担心,就是怕你不注意身体把肾赔进去。” 他似乎没听进去,磨磨蹭蹭地摸到钥匙拍在她掌心:“钥匙……在这。” 才擦边打完嘴炮的江袅就当他什么也没听到,拿着钥匙开门。 门一打开,一团白毛就往她腿上蹿。 “77。”江袅还架着一个男人,不方便捞起小家伙。 77冲着两人嗷呜呜地叫了两声。在江袅回应之前,眼睛都没张开的张江瑜摆摆手:“不用管它。” 像今天这样的通宵也不是没有过,养了77以后他一直以防万一,吃的没少它的。 江袅对男人的情绪变化有所察觉,问:“醒了?” 刚刚被建议不要把肾赔掉的男人倏然睁眼,有力的手臂绕过江袅的腰肢。他往边上一带,两人避开玄关,在江袅的眼睛里男人的五官愈来愈清晰。 她唇瓣尝起来娇娇软软,轻轻地,轻轻地咬了咬,侵.略者带着轻佻。 “唔……”江袅有些跟不上,气息微乱,所有要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大脑一片空白。 压在墙上亲,又甜又软,有点上瘾。 张江瑜单手撑墙,又描摹了一遍她的唇形,再一遍唇齿纠缠。 江袅的呼吸声渐渐加粗加重,手抵着他硬.挺的胸膛。 这吻持续了很长时间,末了他才低低地回她刚才的话,声音暗哑性感:“醒了。” 两人不到五厘米的距离,暧.昧至极。 江袅的瞳眸里是他黑亮的眼睛,浓长的睫毛,还有泛着光泽的殷唇。看不到别的东西了,全是他,他长得真好看。 “困不困?”他反过来问她,眸色已经清明,只有眼下的一点暗色暴露出他通宵的疲惫。 江袅站稳了,摇摇头:“当加班了。” 被无视了的77又开始跳蹿了,但它太小太矮,只能可怜巴巴地把扒主人的裤脚以示存在感。 只可惜它的主人心思完全不在它这。江袅换了鞋,掩着刚被吻过的唇把张江瑜往里推:“马上七点了,赶紧去洗澡睡觉。” 张江瑜没拒绝,只是看她的眼神有那么点痞里痞气。 江袅弯腰抱起77,全当没看见。 时间好像过得太快了,一眨眼男人就从浴室出来了。 他的短发湿漉漉的,纯棉的白色短袖,宽松的灰色热裤,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淌。 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说的就是张江瑜这种了吧。 江袅摸77的手已经停了,在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停留太久以后略有尴尬地移开。现在多肖想肖想不过分吧?已经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了。 怀里的77一直在乱动,她俯身把77放回地上,再起身发现男人正在看她,或者说正在等她。 “哎…”以前她拨撩的话没完没了,现在一和他对视就犯怂,“我去洗把手,你先回房吧。” 她说完就擦肩进了卫生间,错过了张江瑜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揉了揉眉心,拿着毛巾往主卧走。 水流从指缝穿过。江袅低着头,双手十指交叉慢慢地洗手。 两三分钟后,张江瑜握着她的细腕查看伤口愈合情况,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皮肤带着些许凉意,碰上去就很舒服。 江袅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给自己贴创口贴,这触感柔软的凉意让她现在脸热到不行。 比起她,张江瑜的神情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了:“和你室友打过招呼了吗?” 江袅刚点头,手机就响了。来电人就是安珂。 张江瑜松开手。 接通电话,不到三句安珂就开门见山:“江江,我今天直接去上班,就不回去了。” 昨晚安珂联系过她,说临时有事晚上不回去了,可能第二天早上回去,也可能直接去上班。当时她说自己也要加班……没想到她们俩谁都没回去住。 隔着屏幕,江袅隐约听到了安珂那边有男人的声音。直到电话挂断,两人谁也没提那个声音。 从声音初步判断是个深沉的人,气压一定很低。江袅看了看自己身前的人,她喜欢温和好相处的张江瑜,打打诨也没压力,尽管那是以前…… “宝贝儿。”张江瑜懒懒地唤她,拖长的约尾音表现出对她走神行为的不满。 江袅抬起头与他四目对视,一些被遗漏掉的细节忽然被串在一起想起来。 严先生?严霂。 “严……名字叫严霂,追安珂的人就是你那位朋友,是吗?”她问得坦然自若,实际上一说完就屏住了呼吸。 “是。”张江瑜弯了嘴角,听起来有点醋意,“别的男人的名字记得这么清楚。” 江袅一愣,鬼使神差地出声解释:“我只喜欢你。” 空调的冷风吹得凉,已经差不多躺下的他轻笑两声,半阖着眼睛。 “再陪你一会儿我就回去了。”江袅站起身来,脸颊不知何时又成了绯色。她现在好像很容易脸红, 他明明在说“好”却准确无误地拉住她的手腕,仿佛眼底的那抹倦色是假的。 江袅被他突然牵住,神情迟疑。 只见,男人伸手指着自己的左边脸,“这里,亲。” 33.033 033 看到张江瑜没皮没脸地探过来, 江袅忍不住笑骂:“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混?”混球的混。 “因为……”他慢哉哉说得, 一双漂亮的狐狸眼写着狡黠,“只给媳妇儿一个人知道。” 明里暗里全是在占她便宜。 江袅按住他的手,回到床边坐下:“知道你会说了。” 他笑意不减, 手指继续指上去:“就这里。” “多大的人了……”江袅别开眼,佯装着不理会他, 却在一瞬间俯身,唇瓣贴上他染了凉意的脸颊。 “这下满意了吗?” 被亲的人慢条斯理地扬眉:“好像还……” “再要也没有了。”江袅直起身, 垂眸将他的手一点点挪走。 张江瑜陷入缄默,只是看向江袅的眼睛写着“无人垂怜”四个大字。 江袅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问:“张江瑜, 你几岁?是不是还需要晚安吻?” 他想了想,抬起一只手, 五个手指明明白白地放在江袅面前。 “好, 五岁。”江袅看到他这么幼稚的举动也气不起来,耐着性子纵容了这个“五岁孩子”, 在他唇上轻轻一点。 “梦到我。”他含笑的眸子又黑又亮。 江袅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说这个, 心尖一颤随即红了脸。 张江瑜不再说话,躺着看她拿起手机离开。在人走之前, 他转过头望过去:“就在这睡吧。” 江袅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回头看着他。 张江瑜被她盯得觉得奇怪, 等后知后觉发现不对的时候略有尴尬:“……睡隔壁。”他没有那个龌.鹾的意思。 “你赶紧睡。”江袅脸颊泛红,目光避开他。 “这个点外面堵车, 怎么走都不方便, 你就在隔壁睡吧。”张江瑜企图挽救刚才发生的意外, 他真是正人君子没那个意思,“不放心可以锁门。” 江袅没立刻回答,她眼皮有些沉,确实很困了。她看了一眼时间,没拒绝:“好,隔壁,我们下午见吧。” 她一说完就带上门去了隔壁屋。 张江瑜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保持几秒就僵住了。 清脆的锁门声……江袅真的把门锁了,防他的。 他在媳妇儿心里的形象怕是已经不复从前了,可能是个表里不一、幼稚的……简直不敢想象。 此时,江袅一个人躺在床上,空调的凉意拂去心口那份燥热。她合上眼,带着倦意睡去。 说好的下午见在一点多。江袅睡醒后隐约听到了外面有声响,一路寻过去,张江瑜不在主卧,他在书房对着一台笔记本办公。 门虚掩着,江袅抬手敲了敲。 闻声,张江瑜看了过来:“什么时候醒的?” “就刚才。”江袅推开门往里走,瞥见他屏幕上一行行英文,“你呢?睡了多久?” “差不多了。”张江瑜对此一带而过,“十二点半的线上会议。” 不到三个小时……江袅有点气他:“张医生,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公司总裁。” “早点做完省大家时间。”张江瑜说完就后悔了,他应该哄一哄他的小朋友才是。 “叮——” 张江瑜的手机和电脑右下角同时出现一封邮件提醒。 手术方案是中外医生共同研讨出来的,不乏新理念,术后需要及时跟进,也需要将前前后后交代给心内的其他医生。后面这个任务在江袅的工作范畴。 江袅懂了:“这是我……” 张江瑜打断她:“舍不得委屈我的小朋友被压榨来干活。” “哪里委屈……”江袅咬唇,“张江瑜,你是不是打算全部一个人包揽?” 张江瑜没回答,当着她的面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下楼做饭给媳妇儿吃。” “诶……”江袅跟上他。 “下个礼拜舞蹈大赛?”张江瑜又将她的注意力拉去了别处。 “嗯,这几天尽量避免高热量饮食。”江袅说到一半就看到了伏在楼梯底下的77。 “别看它个头小,上下楼梯比谁都灵活。”他话音刚落,77就撒欢地蹦哒上台阶,全程不过几秒钟。 果真灵活。 扑腾扑腾跑上来的77骨碌着自己的大眼睛,乖巧地等着“后妈”来抱,却发现对方久久没有动静,仿佛没有任何弯腰捞它的意思! “77,既然你的小身板这么灵活,那么我就不抱你了,楼你自己下吧。”江袅是真的没有管白团团了。 张江瑜笑了笑,带着媳妇儿下楼。 午饭…或者说早晚饭是简单的家常小炒。 后来江袅那份工作,被张江瑜用心疼媳妇儿的理由半路拿过去做了。江袅同意的条件是做完之后他必须去睡觉,睡满一定时间。 一天时间过得飞快,张江瑜再醒来的时候就到了去值夜班的时间。江袅坐在副驾驶,沉默了片刻,道:“以前他们说我是个工作狂,现在想想,还比不上你。” “那边还有点事,一忙完就去休息,真的。”张江瑜说得真诚,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不像是假话。 江袅没有再计较,眨了眨眼看着自己的指甲:“就送我到路口吧,你去上班,我回家练舞。” “好。”其实还有很长一段路,小姑娘一定是气他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以后等你不忙了我们去公园骑自行车吧。” 张江瑜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边是公园,“周末就陪你去,我们有很多时间。” “嗯。”江袅总喜欢看他那双狐狸眼睛。 . 一直到晚上十点,安珂才回来。 洗完澡的江袅靠在门框上等她:“珂珂,老实交代吧,夜不归宿是什么情况?” “我和严霂…在一起了。”安珂说得很轻。 “这样啊。”江袅含情脉脉地给了她一个微笑,抬着下巴示意她注意下时间。 “今天也是他送回来的。”安珂闭了闭眼眼睛,深呼吸,“生米煮成熟饭了。” 江袅拍了拍她的肩膀:“都是成年人了,没事,可以了解。” 安珂咬了咬唇:“江袅,我……”她欲言又止。 “你对他不是没感觉,对吗?”江袅问她。 安珂点头,她承认。 江袅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然地认了,想了想说:“注意安全。” 安珂:“……” “没办法,我也没经验。”江袅摊了摊手。 安珂不由得放轻松许多:“先不说这个。江江,下周日我休息,可以陪你去参加决赛了。” “嗯……”江袅拉长尾调,“还有张江瑜,他也陪我去。” “……”安珂明白过来自己现在多了一个电灯泡的身份。 “你快去洗澡吧,明天还要早起。”江袅把她往前推了推,催促道。 这个点就催?肯定有猫腻…安珂口上答应,没挑明说。 果不其然,她一进浴室就听到外面有了声音——江袅在和男朋友打电话,也可能是视频。 安珂笑了笑,等她洗完澡出来,还没来得及去隔壁找江袅,刚挂了电话的江袅就先过来了:“珂珂,你说我要不要学做饭啊?” “想做饭给张江瑜吃?”还在涂水乳的安珂笑着问她。 “嗯。”江袅大方承认,自顾自起来,“我以前觉得外卖够方便了,还要会做饭干嘛,因为我并不是很会过日子的那种……但是最近我的想法开始改变了。” 安珂听着,问:“你们在一块有做过饭吗?” “有,都是他做给我吃。”这时江袅已经坐在了她的床上。 安珂给水乳盖好瓶子走了过去:“我和你正好相反。看来张江瑜他很靠得住。” “在我眼里他已经够好了,现在就…一直是加分。假如有什么打分机制,他估计早就一百二三十分了。”江袅说得认真,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江江,你这样我会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安珂望着她。 江袅不可置否,坦然接受:“我们都因为谈恋爱变了很多。” 安珂沉吟:“但愿是好的改变。” 江袅的手机震了震,拿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下次帮你问问你那位严先生怎么样。” “什么?”安珂当自己没听清。 “你家那位是张江瑜朋友,同岁。”江袅抬头回答道,不像在说假话。 安珂睁大眼睛消化了一会儿。 “他们几个人关系很好。”江袅又补了一句,“你之前问我找的工作是什么,是张江瑜医院的中外项目翻译,张江瑜是负责人,我们在同一个办公室…里面另一个同事也是他们共同的朋友,院长的儿子。我算优待。” 安珂在边上坐下来:“严霂之前让我去他公司上班,我拒绝了,当时还想私人感情和公事,我能分得清。” 江袅像是走了神,盯着天花板发愣:“以前还能随聊随止,在一起之后就想要关心彼此生活、工作,不可能完全分开。就今天我还和他气,但没有办法,没有不忙的医生,私立医院也例外不了。” 严霂他……好像不是很忙。安珂又想起了之前见到的一个人,“前两天我在严霂身边看到一个熟面孔。” 江袅:“嗯?” “你打开咱们的宿舍群。”安珂说。 江袅照做,然后把手机给她,安珂找到一个链接后就把手机交还回去:“你点进去看就会发现就是宛宛之前念叨的那位小哥哥。” 这时一条微博链接。江袅平时不怎么玩微博,一时间想不起来。 页面转跳进微博,是一个微博大V的主页。 这不是…钟渺? 这时候江袅想起来了。 姜宛以前念叨的某新晋男神,有一位神坑前女友。 34.034 034 “要不要和宛宛说?”安珂问道, “这几天她朋友圈在晒旅游照, 估计人不在家。” “说啊。”江袅在看钟渺的微博,时不时往下划,“除了这事, 我们不还有别的事要告诉她吗?” 安珂沉默了,打开通讯录拨通姜宛的电话, 等了好久对方才接通。电话那头格外吵杂,刺耳的音乐和人声铺天盖地地从听筒里泄出。 “喂, 宛宛。” 姜宛听不大清,声音很大:“诶, 珂珂, 这里的酒吧气氛好到爆!” 安珂强行把偏离的重点拉了回来:“嗯,我这边有点事要和你说。” 但姜宛那边太吵根本听不到几个字, 她只能把手机压紧耳朵道:“不行啊, 我这里太吵了,有什么事我回头联系你……” 房间里的两人对视了一眼, 两三秒后安珂嗓门调高:“那明天再找你?” “太吵了我听不清…什么?”姜宛那边完全不在正确的频道, “要不你发我微信吧,我回去看。” 话出, 安珂一脸幽怨地看向江袅。 江袅:“……” 在学校的时候, 她和姜宛出入酒吧的次数就不少。姜宛比她体验生活体验得更酣畅淋漓…… “算了,就微信和她说下时间吧。”安珂无奈道, 编辑好明天晚上一块宿舍四个人视频地消息发到宿舍群@另外两人。 很意外, 孟恬恬竟第一时间冒泡了。 ——我也找到工作了, 照片发给你们看看。 安珂刚点开孟恬恬发的照片就跳出了姜宛回的语音。 “哎这才刚放假你们就上班了,太可怕了…放假两个月诶,你们都不浪一浪吗?” 听到姜宛的声音,安珂和江袅同时陷入沉默。 安珂找工作是为了生计,要赚钱,江袅找工作一是为了锻炼专业能力,再借着工作便利和张江瑜待久一点。 突然又跳出一大段话,是孟恬恬的手笔。 ——这个职位我争取了很久,好不容易拿下不想放弃。玩的事就先放一边吧,而且我也那个意向。 那边的姜宛连着发了两条消息。 ——太可怕了! ——我已经能想象出以后咱么四个忙起来碰不到头的日子了! 江袅拿起手机切进微信界面。 ——明天晚上有时间吗?宿舍四个人一起视个频。 底下三人不约而同地扣1表示没问题。 ——那就明天晚上,宛宛回去后在群里开视频。 这就算搞定了。江袅回房间之前,安珂叫住她,“江江,你周末……” “约了张江瑜。”江袅第一时间回应。 “……”安珂伸出去的手默默收回,“那我找严霂吧。” “就该这样。”江袅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抬头冲她眨了眨眼就,“在一起之后就该顺其自然。” 安珂看不过去,开始轰人:“赶快走,我就当你没秀恩爱。” “走了走了。”江袅挥挥手,笑着抬腿转身离开。 . 第二天午休,江袅趴在办公桌前翻看文件。 空调开得有些冷了,她正要起身去调就看到张江瑜提着两杯饮料走了进来。 “奶茶。”张江瑜分了一杯放到她面前,然后靠在她的桌子边缘,打开手上那杯的盖子抿了一口。如若不是他穿了一身白大褂,这颀长的身形分明就是从杂志走出来的名模。 瞥见他那杯冒着热气,江袅刚要问怎么没不喝冰可乐就看到杯中的咖啡,皱了皱眉。 “喝点提提神。”张江瑜解释说。 江袅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我爸那时候总喝,我妈专门买了咖啡机自己做,我那会还小,觉得好玩就把做咖啡的任务揽下来了……”她眼神闪烁,几番犹豫还是没说下去,直接改口问:“今天又要加班?” “嗯。”张江瑜点头,捕捉到了她眼睛里的怀念,“到时候时间比较空,可以陪你吃晚饭,等送了你回家再回医院。” 江袅轻轻地说了个“好”,左手捏着奶茶上戳的那根吸管。 张江瑜望着她,他的手贴近的时候江袅没躲开,柔软的指腹轻轻抚在她眼下,“睡得不太好?” “有点。”江袅也不否认,垂眸正好能看到自己脚上的白色板鞋。 换做以前,她一定会打个诨糊过去,现在不想那么做了,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告诉张江瑜自己确实不大好。 素净的脸映在张江瑜的眼中,他放下咖啡,刚要开口就和江袅的视线撞上了,稍作停顿,“吃点甜食,能缓解不良情绪。” 江袅没说话,直勾勾地望着他,含着不明的笑意,十指摩挲着奶茶的杯壁。 张江瑜对她这个表情不明所以,挑了挑眉:“怎么了?” 江袅回了他一个暧.昧的笑容:“一般来说,我还会去酒吧。” 张江瑜:“……” 行吧,这确实是江袅能做出来的事,偏偏她这么坦诚还不能说什么。 最后,张江瑜叹了口气,捏着鼻梁说道:“小姑娘去酒吧也不知道怕。” 办公室的门倏然打开,许衍一进来就看到两个挨得极近的两个人,简直看不下去:“腻歪!够腻歪的!”再看看他自己,还没和朝思暮想的人联系到几句话。 许衍的情况,张江瑜是知道的,他拎起杯子,抿了一口,慢悠悠道:“看在你还没媳妇儿的份上不和你计较,毕竟…你不懂。” 这话一出,江袅就笑了。张江瑜这么大的人炫耀起来可能秒变张五岁。 显然,张江瑜的话轻轻松松地刺激到了许衍。许衍有些抓狂:“不行,我真得去请教请教钟渺,这次不能再错过了。” 张江瑜紧挨着媳妇儿笑笑,也不答。 许衍根本坐不住,绕了几圈就拿着手去了外面。 没了外人,江袅轻轻地敲了敲张江瑜地手背,问:“钟渺是上次在口腔科见的那个人吗?” 张江瑜看出了她要问什么,干脆直接回答:“是,他本心不坏,平时爱玩,不怎么靠谱。”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袅袅不是去过他开的酒吧很多次,怎么还问这些?” 江袅:“……” 早知道她就不问了。 “还有三分钟到上班时间,宝贝儿准备工作吧。”张江瑜冲她温和地笑了笑。 江袅低头喝奶茶。 她肯定是一时脑热才问这多此一举地话。姜宛也是爱玩的人。但不可能真的拉个顶着男神名号的人就乱配对。再说,把网络男神拉到现实相处……想想可能性也不大。 很快,许衍回来了,坐下后忽然出声:“阿瑜。” “嗯。”张江瑜刚拉开椅子,听到声音看向他。 许衍左右张望了一下:“我的…奶茶呢?” 张江瑜直言:“哦,没给你买。” “什么?等等,怎么……”许衍没说下去,意识到问题后独自悲伤了一会儿。 一下午时间过得很快,江袅才忙完手头的工作,一看时间已经将近下班的点了。许衍接到一个电话后就先走了,现在医生办公室里只剩她和张江瑜两个人。 张江瑜也是一副刚忙完的样子,“刚才开会那几个医生在院长面前夸你尽职,效率高,倒不像在校学生。” “可能是遗传我爸妈的优良基因吧。”江袅关机起身,随手把空了的奶茶杯子扔进垃圾桶。 张江瑜一边脱白大褂一边问:“工作这么认真费心,还有时间练舞吗?”马上就是决赛了。 “不太耽误。”江袅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旁等张江瑜,“我家有个专门的房间给我练舞,嗯…就和你们私人健身房差不多。” “看来我少了许多送你回家的机会。”张江瑜半开玩笑道。 江袅上前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以前在外面练舞每次回来都很晚了,我爸妈不放心就干脆在家弄了个练功房,再请老师一对一教我。” “你爸妈很爱你。”张江瑜把小姑娘往怀里带了带,薄唇正好能贴上她白净的额头。 江袅刚才回忆中的柔软走出来就陷进了新的柔软里。她不自觉地弯了嘴角,抵在张江瑜的肩膀上,“还有一个事,之前我有意控制糖的摄入,慢慢就吃不惯甜食了。” 明明是一句简单的交代,张江瑜却听得五味陈杂拉紧了小姑娘的手,“我记住了。” 江袅轻轻地“嗯”了一声:“我们走吧。” 在两人转身之前,张江瑜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过江袅办公桌旁的垃圾桶。最上面是空奶茶杯子,他看到上面那根吸管有被反复咬过好几次的痕迹。 他不由得失笑。 他的小姑娘是最可爱的那个啊。 两人在外面逛了逛才来到先前订好的餐厅。暮色四合,张江瑜走在前面推开玻璃门让她先进去。 起初江袅还没发觉周围人投来这么多目光是为什么,等到了包厢才意识到自己穿得太学生气了。白T、牛仔短裤和白色板鞋,算了……这没什么。 “张……”她只来得及说第一个字,张江瑜已经在她边上的位子坐下了。 明明有这么多可选择的空间,他却要挨着她坐。 “在这方便第一时间给你夹菜。再说,这也没别人看着。”张江瑜似乎根本不把这当回事,表现得理所应当。 江袅看着他那张有点炫耀意味的脸,愣是笑了。这个男人怕是比她还小吧。 她今天没扎头发,菜上齐了准备吃饭的时候才发现有些不方便,一时间有些为难。 左手边响起张江瑜的声音:“我这有。” 什么?江袅当自己听错了。 等张江瑜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根头绳的时候,她就明白了:“这不是……” “钟爱粉红的小朋友。”张江瑜摊开的手心上是她那根粉色蝴蝶结头绳。 没想到她不小心掉了的头绳,他会一直留着。江袅伸手去拿却被男人挡了回去。 “你还会扎头发?”江袅惊讶道。 “我有个小堂妹,大概这么高,喜欢扎各种小辫子…”张江瑜和她比划了一下,“来吧,现在给我宝贝儿扎头发。” 江袅梨涡渐深,深深地看了眼前眼前这个男人一眼。 他的动作意外流畅,很快就扎好了。和她自己扎差不多,一点也不丑。 “不夸夸我?”张江瑜毫不掩饰地挑眉邀功。 江袅愣了一下,抬起脸,顺势亲了亲他的下巴。 35.035 035 夜晚的公园格外静谧, 点点繁星布在墨色的幕布上。 如若不是他们已经坐在这儿了, 张江瑜很难想像到两人正儿八经约会的地方会是公园,江袅偏头靠在他的右肩上,背倚着绕过藤蔓的长椅。 “以前那里还只是两棵小树苗。”江袅指着对面郁郁葱葱的大树, “现在都长这么茂盛了。” 他们坐在人工湖沿岸,晚风吹来退了暑气, 掀起阵阵凉意,张江瑜下意识抬起左手将她的小臂往里拢。 “不冷, 一会儿就走了。”由着坐姿的调整,江袅的脸就贴在他胸口, 好像稍一抬头就能靠上他的下巴。 月光落在张江瑜的脸上, 从侧面看去格外深邃。他悉心地替她把遮眼睛的碎发拣到耳后,在安静的月色中听她慢慢说以前的事。 “这是离我家最近的一个公园了。”江袅像是迷上了他这个睫毛精, 一眼不眨地盯着看, “开车过来只要十几分钟,是我家三口人为数不多的外出休闲活动。” 这话若是落到其他任何一个人耳中都会觉得这小姑娘在说什么可笑的话, 但此时她几近痴迷地望着张江瑜, 像是在怀念自己曾经的亲情。 少女的脸颊又软又嫩,张江瑜轻轻抚着, 在她眉心无声地落下一吻。 . 时间差不多了, 宿舍几个人如约开起了视频。那边的姜宛刚回来,正在卸妆, 孟恬恬捧着一碗泡面在吃。 “恬恬, 你别总吃这些没营养的。”姜宛手上倒着化妆水准备做二次清洁, 眼睛在看孟恬恬那的镜头。 孟恬恬低低地应了一声,问她:“宛宛,你现在在哪儿啊?不像是在家啊。” 姜宛没立刻回答,把化妆棉敷上脸才回答:“在机场附近的酒店。” 此时,江袅拿着马克杯走了进来,坐在安珂边上,两人共用一台电脑视频。她一坐下来就蹙了蹙眉:“这么晚了,恬恬你才吃上饭?” “今天工作忙……”孟恬恬加快了吃泡面的速度。 “才刚开始上班啊,你们老板就这么压榨你们?”姜宛睁大眼睛问道。 “我还是新人,挺正常的。”孟恬恬看上去一点抱怨的意思也没有。 江袅问在了安珂之前,“前几天呢?有这么加班过吗?” “也还好,其实……”孟恬恬停了筷子,隔着屏幕看着三个关心自己的室友不知怎么表达才好。 “你很在意这个职位,是吗?”安珂还记得孟恬恬昨天说这一工作她争取了很久。 孟恬恬点点头。 那边的姜宛是一脸的担心,“恬恬,你再做做看,要是公司还是这么…这么不太好的话,你来我这边,我哥手底下收你一个不嫌多。” “啊?”孟恬恬这样子显然是不怎么在线,“宛宛,你还有哥哥?” 姜宛看她这样有些无奈:“我堂哥。” 江袅抿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行了,咱们不了解具体,到底该怎么做还是得看恬恬自己的意愿。” “谢谢…”孟恬恬声音弱了很多,“你们不是有事要说吗?快说吧,别为我耽误了正事。” 姜宛深深看了屏幕一眼,叹了口气。 “宛宛,你还记得微博上的那位新晋男神吗?”安珂不多赘言,公式化地问道。 “记得!”说到那人,姜宛一下子来了兴致,看来是还没转路人的粉丝。 “那位小哥哥姓钟。”江袅接着安珂的话说道。 “这个我知道,他在微博评论里偶然提过一次。”姜宛顿了顿,“他应该也是你们京市人,说这个是怎么了吗?你们见到真人了?” “差不多。”安珂不否认,“他开了个酒吧,然后……” 她的话还没说完,姜宛就瞪大眼睛看向边上的江袅,不敢相信:“江江你去酒吧了?还把珂珂带上了?天,珂珂这么正直的老司机也……”姜宛掩面浮夸惊恐状。 江袅:“……” “不是,他是我和江袅朋友的共同朋友。”安珂扶额解释道。 “共同朋友…”姜宛将这四个字品了品,觉得很有情况,“是张叔叔嘛?江江和张叔叔在一起了?” “对。”安珂替已经不知道什么的江袅回答道。 姜宛往前坐了坐,有点激动:“就是啊!看江江之前的反应就知道了好吗!” 另一头一直当背景板的孟恬恬也上前:“恭喜你,江江,张叔叔看起来是个靠得住的人。” “不止我。”江袅扔出去一个新饵。 话出,姜宛直接从靠背椅上弹了起来:“安珂也…也谈了!我靠,这比看球赛还带劲啊!” 孟恬恬也是惊到了。 安珂:“……” 就知道会是这个反应。 江袅自己的事交代完了觉得轻松不少,目光投向安珂,拍拍她的肩膀,等她发言。 这时,手机响了。这边两个人先是对望一眼,在确定是江袅的手机以后,江袅站起身和三个室友说了声“我去接电话”就出了房间。 “好……我登录了发给你……嗯……在和室友视频……” 江袅在外面隐约能听到三个女孩子聊天的声音,她把手机开成免提,切到别的页面把文件传给张江瑜。 等江袅重新进屋,三位少女已经聊了不少话。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谈恋爱,”此时的姜宛素面朝天,但她那双大眼睛像娃娃一样漂亮,十分惹眼,看起来又乖又甜,“本美少女才二十岁,这么早把心思分给男人就太可惜了……而且我比你们都爱玩嘛。” 姜宛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一个外表乖到不行的甜美少女实际上是玩起来比谁心都大,喜欢跑到各个地方玩,“而且啊,凭什么就男人能风流快活,女孩子也可以同样浪到飞起啊。” 另外三个人听到她这番言论会心地笑了笑。 “你这话家里人不知道吧?”安珂笑问。 “哪敢啊!”姜宛这时才有收敛的迹象,“我爸他那么老干部,要是被他知道不得打断我的腿…” 孟恬恬推了推鼻梁上黑色的镜框,“宛宛,你现在在机场那边是要去哪啊?” “去西班牙。我爸差点没同意…我跌爬滚打,好说歹说才得以出逃。”姜宛笑时贝齿晃目,满是被宠到大,兴风作浪惯了的独生女的自在。 四个人在一起聊天话题总是变化得很快,好像之前说的正事一点也不重要了,没一会儿就被抛到了脑后。 等关了视频,四个人各自去洗漱。江袅刚回房开了空调就接到了张江瑜的电话。 “媳妇儿,我也要和你视频。” 江袅开了免提,“不是才分开吗?” 那边的男人立刻回答:“又想了。” 就继续没皮没脸地继续掰扯吧。 “你不要上班了?”江袅拎起换洗衣物往浴室走。 “快忙完了。”他说。 江袅把手机放在了水池上,解下粉红色头绳的时候愣了一下,“那等我洗完澡和你视频,前提是视频完你早点去休息。” “好。”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张江瑜上扬了眼尾。 “明天上班我给你带早饭。”江袅算了一下时间,估摸着差不多。 “我媳妇儿最好了。” 江袅有些不习惯他这么腻,转移话题,“安珂和严霂在一起了,你知道吗?” “知道。”张江瑜似乎是在回忆,“要不是你室友拦着,他可能会告诉世界上所有人。哦对,上次咱们在一起就是他通知的。” 江袅:“……” 怎么这个严霂和安珂描述的不太一样? “媳妇儿你要洗澡了吗?那先挂电话吧,我等你。”电话那头的张江瑜很体贴,又有点过分积极。 江袅听得有一点脸红,“嗯”了一声,细若蚊蝇。 医生办公室里,折返回来的许衍在电脑前面不改色地吐槽:“张医生最近脸皮厚了不少。” “有吗?”张江瑜表情到位,神情自然。 洗完澡出来,安珂正好经过,“江江,你的头发不再吹吹吗?” 江袅摇摇头:“就这样吧。”她指着手机,无奈地笑,“张美人嚷着要和我视频。” 安珂看出了猫腻:“江江,假如你嘴角的弧度能小一点,我可能还会相信你是被迫的。” 江袅脸上笑容一僵。 珂珂也变了,会当面拆穿了,一点面子都不给。 江袅决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现在啊,也不知道谁才是小的那一个。” 安珂笑了笑:“要是张江瑜他表现得太成熟,你也架不住,像这样才没有压力,相处自在呢。” “是啊。”江袅低头看了眼手机。 两人还没来得及说晚安,张江瑜的视频邀请就发过来了。 “快去吧。”安珂很了解地拉着她往主卧送。 36.036 036 江袅抖下拖鞋, 拉起被子一角把自己塞了进去。 接通视频, 灰□□面一晃成了张江瑜那张好看的脸。 看他背后的景,不大像是在医院办公室,江袅不由得问:“诶, 你在哪啊?” “媳妇儿。”张江瑜先占了个口头便宜,然后才回答, “刚交接完文件,现在准备回去。” 他似乎正走在楼梯过道上, 镜头时不时左右微微晃动。 “都快回家了还想着视频。”江袅撇了撇嘴,觉得眼前这人比自己还小上几岁。 张江瑜笑笑, 没反驳她。待到光线一暗, 他迈进了停车场。 江袅没好气地说他:“张江瑜,你走路就不要看我了, 多看着点路。” “马上到车上了。”他不以为意, 随即响起了车子感应的声音。他加快脚步,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手机端端正正地卡在前面。 江袅隔着屏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把车里的灯开了, 一张俊脸对上她的视线:“在医院有别人,这里就我一个。” “那你还蛮会挑时间的。”江袅拿他没办法, 看着那边暖黄色的灯光一点不觉得气了, 好像陪着他一块这么幼稚的急不可耐地视频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张江瑜已经调整好了位置,“我的袅袅长得真好看。” 小姑娘听了嘴角经不住往上扬起。褒奖赞美从小听到大, 早就免疫了, 却在这时候觉得十分受用, 听起来格外舒服。 “没救了。”她说,隔着被子把手机放在了屈着的膝盖上。 车里的冷气很快就起来了,张江瑜眼底划过笑意,问她:“宝贝儿,你那边开空调了吗?” “开了。”江袅抬头看了眼空调上的示数,初始温度好像低了些,转头摸上遥控调高两度。 “袅袅。”那人喊她。 “嗯。”江袅还没自察到什么问题,把遥控放了回去。 “裙子有点单薄了。” 听到这话,江袅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穿的那条吊带,大夏天的这么穿很正常,谁还……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张江瑜你不要脸。” 微暗的车内,张江瑜抹着嘴角笑了笑,然后摘下眼镜把它放到了一边。 江袅趁这功夫扯过边上的枕头,挡住自己只挂了两根细带子,遮着面料轻薄的胸口。 小姑娘撇着嘴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但视频没挂,证明还是有点机会的。 “宝贝儿。” “你以前也这么喊别的女孩子吗?”她还扭着脸没看他。 张江瑜望着气鼓鼓的小姑娘,没有表现出任何无奈,“没有,这个词只留给你。” 江袅轻轻地“哼”了一声,这模样落在张江瑜眼里像是小孩子撒娇,他嘴角弯起:“宝贝儿,我的班值完了,接下来一个月没我的事了。” “嗯。”江袅软软地应道,枕头抱在怀里,露出一点白皙的藕肩,声音闷闷的,“今天看到你的生日日期了。” 他挑挑眉,知道她还有下句话。 “明明就和我在同一个月,之前为什么不和我说?”她是十一月的生日,没想到张江瑜也一样,而且两个人生日就相差十来天。 “已经过了那么多生日,现在过不过它不重要。”他和十八九岁的江袅不同,二十好几的年纪早就不在乎什么生日不生日了,“忙起来都一样。” “我本来打算以后给你过生日的,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算了吧。”江袅捏着软绵绵的嗓音说道。 张江瑜:“不是……” 现在收回刚才的话应该还来得及吧。 “还要过吗?”江袅弯着星眸,声音糯了几分。 “过。”张江瑜毫不迟疑,顺带把自己的打算也说了,“你的生日也要过,到时候我请假去陪你过。” “好。”她轻轻地应下,先前怄的气连影子都寻不到了。 这时,张江瑜也跟着放下心来,“还有三年大学毕业,要把你养胖一点。” 江袅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才不要。” “微信有消息过来。”他道。 江袅:“嗯?” 张江瑜:“我弟。” “你先回他消息吧。”江袅还记得张江梓的样子,餐厅门口擦肩而过的一面之缘。 张江瑜把界面切到了聊天列表,江袅那边的画面停着他好看的脸,暖色的背景。 不到半分钟,他又切了回来,“周末要回趟家。” 江袅:“那周末……” “媳妇儿也是要陪的,之前就答应你的。”他眸色如墨,仿佛藏了星光点点。 江袅深深地看他一眼:“也不是三四岁的人了,如果到时候临时加班就别陪我了,把时间留给家里。” 张江瑜沉默了一会儿,工作忙对他来说没什么,再忙也能抽空去探望老爷子,现在……有一些不一样了。 就在江袅以为他不再开口的时候,见他唇瓣轻启:“第一次觉得加班累人。”他的嘴角勾起了一点弧度,脱离了背景很像是在自嘲。 “你说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急于这一两天。”江袅缓缓说道。 他望着她的双眸,俨然是四目对视。 深夜,安珂睡前下楼倒水喝,路过半掩的门,推开看里面是一早就洗完澡准备睡却出现在这里拉筋练舞的江袅。 “江江,还不睡吗?”安珂问。 江袅抬起脸,鼻子上已经出了细密的汗珠,“还不困,哄他睡了就好。” 听到这话,安珂笑起来,“渴不渴?我也去给你倒杯水。” . 一晃就到了舞蹈决赛那天。 窗外下着大暴雨,雷鸣声不绝于耳。 今天张江瑜休息,他的车停在外面,人坐在江袅家的沙发上。 小姑娘抱着一杯热水,唇瓣反复咬了好几次,已经微微肿了,“还是要去…” 当她透过窗望见倾盆的大雨,眼眶开始湿.润。 这个比赛和别的不大一样,两年举办一次,业界权威。上一次她备战高考,没有参加,这一次好不容易拼进了决赛……好像天公不作美,不通人情,瓢泼的雨从天幕挥洒下来。 “不论怎样,我都尊重你的决定。”张江瑜开口道。 话出,江袅偏过头看向他,慢慢地就多了一点笑意。 时间差不多了,两人默契地同时起身,张江瑜长腿迈了几步就揽上了她的肩,他要带他的小姑娘出发去比赛,完成心愿。 出了门,暴雨与闪电愈发真实。 江袅还牵着张江瑜地手,温热仿佛能一直传递到她心头最柔软地那块。 时隔四年,她想让爸妈知道,他们的女儿能拿到什么名次。 伞很大,由他撑着,两人在雨中走了几步就上了车。 她对这可怖天气的恐惧很难褪去,但身后的温暖足以支撑她在风雨里前行。 决赛很顺利,或者说江袅全程很放松。一切落幕,她站在舞台上,拿着二等奖的奖杯。 上次也是这样啊……她在台上,张江瑜西装革履,一丝不苟地站在台下,远远地凝视着她,目光沉淀出宁静。 夜幕降临,一家餐厅里,张江瑜给她拉开椅子。 “袅袅很厉害。”他声音低缓。 是吧,爸妈也这么说。江袅眼底是掩不住的笑意,流淌着幸福。 张江瑜望见她脖颈上重新挂上的吊坠,“我愿望不大,只想你能开心。” 浅显的道理,知易行难。 江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是啊…要是当初我自私一点,坚持让他们留下来多陪陪我就好了。”就不会出事,就不会错过。 “袅袅。”张江瑜微微蹙眉,准备阻止她继续往下想。 江袅却用眼神示意自己没事,继续说道:“爸妈很宠我,我多分点时间在我身上也不过分吧……” 应该再过分一点的,那样她就不用一个人过四年,熬四年。 张江瑜伸长胳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袅袅,你爸妈他们……” 不待他说完,江袅就将他的手挡了回去,她抬起脸,眼眶没有盈满泪水,看着他笑了笑,“我不难过了,日子都熬过去了,现在,我的世界已经变亮了。” 该继续煽情的句子,她哽咽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说下去。 “诶…张江瑜。” “嗯。” 柔软的唇瓣主动贴上来,他有一瞬的怔愣。 外面还下着暴雨,电闪雷鸣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漫长又难熬的黑夜仿佛能吞噬人心。 两个人都还没来的及坐下,江袅埋进张江瑜怀里,拥住他精瘦有力的腰,缓慢地汲取、摩挲他给的温暖。 “谢谢你陪着我。” “谢谢你喜欢我。” “暴风雨夜,我暂时走不出,你领着我一起走好不好?” 37.037 037 “好。” 细软的长发从张江瑜修长匀称的手指间穿过。 他想到了更久的以后, 也许是三年, 或者四年,他要牵起她的手说“嫁给我”。 大雨一直下到了第二天凌晨,雨停后, 天空露出了鱼肚白的颜色。下午时候又下了一场,到了傍晚, 一道彩虹跨过高耸的大楼,空气尤其清新。 江袅自认早就过了缺人陪的年纪, 唯独张江瑜不声不响,尽可能和她同步了时间。美名其曰, 陪媳妇儿。 起初江袅觉得他太迁就自己, 欲言又止好几次,后来两人相处久了, 她便不再嗔他。 张江瑜心里有数。小姑娘总是嘴硬, 悄无声息的润物细无声才受用。 两个多月的暑假一晃而过,吃饭睡觉上班谈恋爱, 江袅的体重加了三四斤, 气色更好了些。 中间阿姨芮惠芷来过一趟,气势汹汹的, 却因为没人在家跑了个空门。 回学校前的那晚, 江袅在张江瑜家吃了餐晚饭。 他厨艺好,做的菜不过分咸不过分辣。江袅却直抱着杯子喝水。 张江瑜在一旁坐着, 见她这副没来由紧张的样子, 没猜到是什么原因。 过了一会儿, 江袅那双蒙着热腾腾水汽的眸子抬起来,“学校那边有点事,不得不提几天回去。” 原来还是这事,看来小姑娘是舍不得他了,把他的舍不得也一同记到心里去了。张江瑜按着她窄窄的肩,稍稍搂着,在她额间亲了亲,然后慢慢往下,到鼻尖,到嘴唇,轻轻地,轻轻地。 “这样呢,好些了吗?”他倏然睁眼,睫毛扫在她白.嫩的脸颊上。 “嗯。”她声音细甜。 江袅回家之前,两人逛了趟超市。推车推到洗护用品区,江袅停了下来,“等一等。” 张江瑜缓缓停下,见她走到洗手液那边。 今天吃晚饭的时候,她留意到水池边的洗手液快用完了。 他上班时候用医用消毒洗手液,家里的却不是什么无味的酒精款。 柠檬味的,很好闻。 “你家里用的是这个吗?”她拎着一个瓶子转头问他。 “对。”这时张江瑜才反应过来。 “正好我也缺一瓶洗手液,顺道一起买了。”江袅弯腰又拿了一瓶放到推车里。 他念念有词:“媳妇儿买的。”脸上是略戏谑的笑容。 江袅被他看得脸热。 她就是想和他用同款,一点也没掩饰。 除了同款洗手液,张江瑜还给她买了不少零食。整整一大袋子,占了车后座不小的位置。 他要开车门,她先一步开口:“就几步路,不用下车送我了。” 路灯下,九月初的天带着还未来得及褪去的热意。暖橘色的灯光温温柔柔地洒落,张江瑜捧着她的脸,虔诚地细细吻着。 末了,小姑娘主动地轻轻咬了咬他薄薄的嘴唇,缓缓睁眼,“要走了,做个标记。” “明天接你去机场。”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黑暗中藏着撩人的气息。 她却摇摇头:“安珂和我一起走。” 张江瑜条件反射道:“严霂?” 他吃醋了。江袅垂眸,指尖点着他的唇瓣,“公司派了的车来接,曾伯伯安排的。” “嗯。”他别扭地闷声应着,不承认自己是无端地吃了醋。 江袅了解他,不拆穿,不多说,温温和和地凑到他耳边:“明天晚上和你视频。” 男人这才妥协:“好。” . 第二天两个小姑娘到了学校,收拾好洗完澡时针就指向了八点,宿舍楼开始有了忙碌的声音。 安珂早早地抱着电脑坐在床上,江袅在水池前洗苹果。忽然门外有了声响,钥匙转动后,姜宛匆匆忙忙地提着一只行李箱进来。 “宛宛?你也是今天的飞机啊?”江袅往床铺走,弯腰拿起手机。 “嗯,我爸他休假回家了!我正好旅游结束,眼看着要和他撞上就赶紧回学校了。”姜宛一边浮夸地拍胸口,一边把行李箱横着放倒。 安珂问:“你一暑假都没见你爸?” “见了,刚放假时候见的。”姜宛蹲了下来翻行李,“我和老头不能和平共处一室,只要一待久了就鸡飞蛋打的。” 江袅听了笑笑:“又去什么地方玩了?人都瘦了。” “瘦了正好啊,只要不晒黑,什么都好说。”姜宛做了个谢天谢地的手势,然后嬉笑着站起来,“给你们带了礼物,免税店买的,不要客气啊,宿舍公共财产!” 其余两个人知道她的性格也就不多说。正好江袅的手机响了,是个视频通话邀请。 姜宛凑过去,江袅看了眼时间,确实是之前约好的点,“是张江瑜。” “上次在宿舍里还一块八卦呢,现在江江就变成了张江瑜的女人!”姜宛捧着脸悠悠地感慨道。 江袅的手一顿,接着又听到她说:“江江,你比我们小,以后张江瑜就是我们妹夫!感觉自己赚了大便宜有没有!” 江袅想了想,觉得有些替张江瑜心酸…她默默地转移话题:“等结婚了,伴娘就是你们。”说完,她上了床铺,接通了视频。 媳妇儿人在宿舍,张江瑜收敛了很多。倒是姜宛在边上调侃道:“江江,你怎么还连名带姓地喊张江瑜呢?以前我谈恋爱,喊男朋友的喊法可亲切了。” 江袅:“……” 安珂正好下床,“宛宛,咱们就别打扰小情侣培养感情了啊,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 就这样,姜宛就跟着安珂一起准备食材去了。 “袅袅。” 江袅带着耳机,从细细的耳机线传来的声音低缓温柔。 他大抵是知道的,因为“江江”是她微信名,朋友间多半喊“江江”。而“袅袅”是她爸妈叫的,除此之外没人这么喊。 这个便宜,他占得很早。 她好像也未曾排斥过。 水池前,姜宛转移了八卦对象,“珂珂,你家那位我还没见过呢,长什么样啊?” “他过几天来了。”安珂手上洗锅的动作未停。 “啊…这也太、太突然了,这怎么好意思呢?”姜宛掩面害羞状,她很期待认识那位收服珂珂的男人啊。 安珂被她这样子逗笑了。 “他叫严霂,是吗?”姜宛问。 安珂点了点头,将电磁炉连上电源。 这时能听到江袅的笑声。安珂抬头望过去,深深地看一眼。看到江袅是开心的就好。 她和严霂在一起,大概……也是有点开心的吧。 . 先前两个多月的暑假,宿舍中三个人很自律,剩姜宛一个天天跑出去浪的对学校作息很不习惯。她闲散了好久,有早课的时候痛苦地起床,嗷嗷直叫。 终于,周末如约而至。 姜宛睡到自然醒,心情好了不少,洗漱后跑到一排衣服前,“仙女们,今天我们要见珂珂男朋友,穿什么好啊?” 江袅已经洗漱穿戴好了,正在化妆,往那瞥了一眼,“点小公□□,点到哪个穿哪个。” “不行,这太随便了!”姜宛没有从江袅穿的衣服上得到灵感,独自纠结了一会儿,“今天珂珂是女主角,所以肯定不能抢她的戏份,我呢,甘心做绿叶,陪衬就好。” 说罢,她拿起一件墨绿色一字肩。 安珂出门得早,宿舍剩下的三个人十一点多和他们在饭店碰头。 严霂交到江袅,最先喊:“小嫂嫂。” 江袅没想到他会一上来就和自己打招呼,还喊得那么直白……脸颊有一点热,幸好这包厢空调够足。 安珂认识严霂的日子不算短了,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做出有那么点违和感的表现。 “阿瑜托我带给你的。”严霂把一个纸袋交给江袅,完成任务。 “麻烦你了。”实际上,这还是江袅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和严霂对话。 纸袋中放着一个精致的小方盒,装了一条品牌的项链。 江袅记得它。来学校前一天她和张江瑜出去逛超市经过品牌店的时候,她多留意了一下……没想到他转身就去买了。 她下意识地去找手机,想联系张江瑜了。 “江江,我给你带上吧。”边上的安珂说道。 “好。”江袅把项链交给她。 光线刚刚好,精致的锁骨链很合她整个人的气质。做绿叶的姜宛给她拍了张照片。 江袅问严霂:“他怎么没提前和我说…” “阿瑜手上有台手术,来不及一起过来。”严霂给出了更多的信息。 江袅沉默了一会儿。 昨晚打电话的时候,他都没提过,还说一会儿就睡了呢。 礼物送到交代完毕,严霂就没了那种违和感。明明说话挺温和的,但他气质太过淡漠,又因着一身价值不菲的穿戴又添了不少遥远的距离。他像是镶了金边的玉人,高高在上,有着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即使这不是他有意的。 但他看向安珂的眼神,和看其他人的时候就是不一样,就好像他整个人的温度全都就留给了安珂。 姜宛找了个机会拉着安珂偷偷地问道:“和江江家的不同,你家严霂是真霸道总裁啊,那种气压低,冷飕飕的……珂珂,这样的霸总是不是只对你一个人好啊?” 在回答这话之前,安珂多看严霂一眼。 38.038 038 “珂珂, 你来点菜吧。”江袅把菜单递给安珂。 姜宛的问题, 安珂用轻轻的颔首做应答,抬头的瞬间眸中的匆匆被遮掩住,“好。” 严霂靠着安珂坐, 孟恬恬离他有些远,小声问:“我好像…在哪见过严小声。” “在我买的商业杂志封面上见过。”姜宛不同于她, 没一点不自在,笑容晏晏。 江袅也记得。她拾起手机, 安静地给张江瑜回了消息。 第二天周日,严霂亲自驾车带四个女孩子出去玩。撇开别的因素, 偌大的游乐场, SVIP免排队,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很难不动心。 哪怕这样愿意花时间请她们去游乐场的男人, 有点和他霸道总裁的设定不符。 所以…尽管严霂和她们同龄的那些男生完全不一样, 但仍做到了在女朋友的室友心目中留下好的印象这一点。 他对姜宛她们三个人分寸得当,虽比不上张江瑜的温和, 谦逊有礼, 但他分寸得当,相处下来总能被他那身清贵气息吸引住, 不失为加分点。 九点多的天, 太阳不过分烈,多云的天温度正好。 江袅穿着白色裙子, 在门口就拍了照片发给张江瑜。他应该在忙, 有两个多小时没有回她的消息了。 比起她安静大方饿穿着, 姜宛就是一派出来玩儿的游客打扮。她戴着米老鼠的发箍,大号卡通图案的上衣配短牛仔裤,两条长腿白.嫩.笔直,怎么看都是一位青春活力的美少女。 而今日的两位主角,安珂和严霂,也是同样的惹眼。 安珂的淡妆恰到好处,将她五官上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她穿了件设计感极强的无袖长裙,如瀑的长发披在身后,五厘米的高跟鞋衬得她小腿笔直,曲线迷人。 严霂本就是能将黑色西装穿出精英气质的人,也许是此时此刻他站在了游乐场的缘故,看起来没那么冷峻,甚至面部线条都变得格外柔和了。 从后面看去,安珂踩着一双高跟鞋,紧挨着严霂站,不经意地挽着他胳膊的样子不像是做戏——这也是其余三个人第一次见安珂主动搂着谁的胳膊,粉红泡泡直往外冒。 姜宛在后边感叹自己沉寂已久的少女心因为这一幕砰砰直跳。 孟恬恬则是举起手机,把那两人紧紧相依的背影拍下来。 江袅之前还有些担心,怕安珂对严霂的芥蒂还没消除。现在看来,她不由得放下心来,想着晚些时候可以和张江瑜聊聊他们这对。 四位女孩子一口气玩了四五个项目,在这卡通世界里少女心满满。几个人落地后边说边笑,商量着去买冰激凌,一抬头看到了“熟人”。 姜宛不经意看过去,见到了她曾经念叨过的“男神”。她惊讶得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最后干脆把目光投给严霂和安珂他们。 钟渺先和严霂打了招呼,然后很会看眼色地喊了两位“小嫂嫂”。 江袅听多了,已经免疫了。安珂不同,做了个抓严霂左手的小动作。小动作才做到一半,她的手就被紧紧牵住。 “哎——”她声音很轻,离得近的话听起来更像是娇嗔。 严霂的眸底是鲜有的温柔笑意。 他这一小细节,全留给了安珂一个人发现。 除此之外,没人提前预料到钟渺会主动出击和姜宛搭讪。 . 医院经常组织一些病例谈论,今天正好是张江瑜做主讲人。 新来的实习医生还没轮转到心内科过,对这个张医生很陌生。二十出头刚出学校的学生,对实践这块极其欠缺,他们在底下坐着,觉得今天这位医生的资历、经验似乎和他的年轻外表不成正比,于是又了这一认知,心里怎么给他加分也不为过了。 渐渐的,他们发现这位医生讲话的时候很有亲和力,好像温和儒雅就是他的代名词,确实配得上最开始那么高的期望值。 几个涉世未深的女实习生便成了张医生的临时“迷妹”,对他充满了好奇。但再怎么好奇都得压下去,等到会开完再说。 终于,讨论会结束了。 张江瑜没有立刻走,留下来和其他几位医生站在一起交流了一会儿。再抬头,他才恍然意识到已经将近中午12点了。 “张医生,请等一等。”一名实习生大着胆子叫住他。 才攥起静音的手机的张江瑜停下来转过身。 白大褂,浅金色镜框,深邃的眼窝,一丝不苟,严肃认真,好像特别吸引人。 “这位同学做得很好!你们实习上班的时候实践和理论基础密不可分,有什么疑惑大胆地提出来,不要怕!”一位年纪稍长的主任医生毫不吝啬地夸赞起那位学生。 “老师,其实……”率先站出来的实习生欲言又止,她其实没有求教的意思…一时间有些羞愧,于是她翻开笔记本,对着圈画出来的案例难点、困惑点,正儿八经地向张医生请教起来。 张江瑜把手机放回了口袋,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做解答。 旁边的其他女生一边觉得身先士卒的那位不争气,一边又艳羡她有了和张医生一对一交流的机会。 后来的二三十分钟,张江瑜没走成。主动提问的有好学求知的女学生,也有戴着厚厚镜片的男同学。 吃午饭的时候,江袅给张江瑜打了个电话。这么长时间不主动联系她,不像是他的作风,是去给急诊送过来的病人做手术了吗? 电话滴了一会儿就接通了。张江瑜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暗哑,把上午的行程报给了自家媳妇儿,末了,翘起狐狸尾巴,“袅袅好关心我啊。” 看在他忙活了好几个小时的份上,江袅没多和他计较,“你快去喝点水,都不知道爱惜嗓子吗?” 张江瑜听了笑容更深,一路打着电话下楼梯,连电梯都没坐。 电梯里,几位实习生找了几位不着痕迹地和共乘的医生聊起张医生。 往年实习医生打探上级医生,企图套近乎的也有不少,像她们这样的,许衍见怪不怪。现在这点小伎俩,他没太早拆穿,等到几位年长的医生从别的楼层先下,他才慢悠悠地眯着眼笑道:“张医生有主了。” 接着,他在几个人脸上看到了大同小异的表情。 七七八八的问题又向他砸来。年轻的女孩子总喜欢刨根问到底。许衍拣了些回答,看似不经意地把张江瑜宠妻无度这个事实透露出来,让她们断了念想。 却没想到……这帮孩子八卦方向说变就变,一脸激动地说什么超级甜,还想知道张医生和夫人之间的事情。 好在电梯开了,许衍可以走了。 恰好,走楼梯的张江瑜也刚好下来,和他们正面撞上。他已经挂了电话,脸上是春风十里的笑容,完全不知道“风向”已经变了。 许衍投过去一个眼神:“咳咳……” 兄弟要不你自己看着办吧。 “一大群人杵在这做什么?赶紧去吃饭啊,个个减肥绝食了不成?”张江瑜一本正经地催促眼前的实习生。 本就不好意思开口的学生默默把满肚子的八卦和好奇咽下去,乖乖听张医生的话去职工食堂吃饭。 许衍没去,和他一道回了医生办公室,“哎你怎么没去吃饭?” 张江瑜在百忙之中抬头回答:“我媳妇儿给我订了外卖。” “……”许衍有点后悔跟着回来了。 “怎么,有什么事要说?”张江瑜问。 许衍打算给他点压力:“几个实习生向我八卦你家室。” “我的家室?”张江瑜挑挑眉,把白大褂卸了下来,“我,媳妇儿,狗,爱媳妇儿爱工作。” 许衍:“……” 早知道这样他还不如不说。 许衍脱了白大褂,洗了把手转身去食堂。 . 晚上,张江梓过来了。张江瑜刚下班,直接订了个包厢和弟弟一块吃饭。 “哥,这份文件你看看。”张江梓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旧黄的线圈袋,“里面内容涉及机密,找你看比找其他人放心。” 张江瑜朝弟弟摊手,接过文件。 他这二十多年做过最让身边人难以理解的事有两件,一件是学医从医,一件是修了法律,拿双学位。 其他人不理解没关系,只要张江梓觉得亲哥懂法律总能施以援手,没有真的不管不顾自家公司就行。 兄弟俩一边聊一边吃,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分别前,张江瑜想起了自己中午那番关于家室的言论,他正要和张江梓说,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他收起手机,刚开的车门又关了上去,“小梓,我就不送你了,医院那边有事要过去。” 39.039 039 张江梓的手还抬着, 心头莫名一阵奇怪, 目送着张江瑜离开后独自想了一会儿,总觉得自己像是错过了什么没轮上。 江袅那边晚上集体未归寝。安珂提前和宿管阿姨打了招呼,想必是她学校优秀学生干部的信誉让宿管阿姨格外放心, 只多嘱咐了一声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就得了批准。 她们的大学宿舍分好几种,因着她们这个专业是重点专业的缘故宿舍分到了最好的, 用电功率限制不大,空间宽敞, 和在外租房差不多。 入住的酒店江袅之前查过,是……严霂名下的企业。这些张江瑜也曾和她提过, 他还顺带问了有人突然打钱到他卡上的事。 江袅全程装不知情, 一副第一次听到这事的样子,完美避开了张江瑜的怀疑。当然也可能是张江瑜心里有数, 没有再多问她。 从小到大, 江袅的生活就和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她不缺钱, 但也不做慈善, 曾经在上面摔了一跤,如今更懂得亲兄弟明算账的道理, 而且她也不想因为钱影响两个人感情。 “江江, 这附近是不是有酒吧啊?宛宛换了衣服就跑了……”孟恬恬捧着手机跑过来问道。 江袅的思绪被她拉了回来,想了想点头:“有好几家, 我还和宛宛去过。” “你们啊, 总是跑出去玩剩我和珂珂两个人, 现在珂珂不在了…我怎么办啊?”孟恬恬小媳妇似的幽怨道。 江袅看她这模样忍俊不禁:“不会剩你一个人的,放心吧。” “啊?”孟恬恬推着眼镜问道。 “以后我就不去酒吧了。”江袅正色地解释道,“张江瑜个醋罐子,怕他担心。” 孟恬恬眨巴着眼睛看她,良久,懂了,整个人仰倒在了沙发上。 江袅笑了笑,“好啦,我去洗澡,”她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换洗衣服走进卫生间。 孤独地躺在沙发上的孟恬恬双手掩面,十指慢慢撑开,露出镜框下圆溜溜的大眼睛。 醋罐子本人还在手术台上,手术情况不容乐观,几位医生还在努力争取着。 酒店规划气大财粗,闹中取静,江袅披着一件薄外套出来散心。本来她是想带着孟恬恬一块出来感受一下酒店内绿化实施得如何,结果孟恬恬打着哈欠困得不行,精神状态不足以支撑出门走走。 酒店内部有一个人造湖,凉风习习,一点不见热意。江袅披着快要干了的长发,素颜净嫩,脚步慢悠悠的,在这公园一般的风景里惬意得像个退休老干部。 走过拐角,视野豁然开朗。 “小嫂嫂。” 她远远听到严霂的声音,缓缓转身,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映入眼帘。 江袅嘴角弯起,不紧不慢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刚送安珂回去。”严霂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出现,又以东道主的身份提议带小嫂嫂逛逛。 江袅吹着清爽风,微笑着点头答应。她倒没想过自己会有专门接触严霂的机会。 两人走在鹅卵石小路上,一路没什么话。江袅时不时看看周围跟不要钱一样的花草树木,看看天上的星星亮了几颗。 严霂和她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刚好,“阿瑜在忙吧?” “嗯,他在手术。”江袅应声。 大概是心内科是他们医院的重点科室,所以他总要抛下手头的事随叫随到。 “白天…你们的一位室友是不是拍了我和珂珂的合照?”严总裁问得格外艰涩,仿佛把自己的内心想法也一并掘地三尺给挖出来了——实际上确实如此。 江袅点头。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生硬直白的套话呢。 “我把照片发给你吧,微信多少?”她从外套口袋拿出手机,扬头问道。 严霂露出了如释负重的神情。 江袅不禁弯了唇。 . 大二这年很忙,张江瑜和严霂不大一样,严霂有自家产业在她们大学城附近,多来几次没什么影响,张江瑜不适合总是飞机来来去去,两个月下来异地见不到什么面。但江袅会抽空满足他视频的要求,隔着手机或是电脑屏幕,两人好像一直都处在热恋期。 就这样到了江袅生日那天。 今年运气好,正好赶上了周五。上午的课,江袅按时签到打卡,下午的两节提前和老师请了假。临近中午的点,她从宿舍出来匆匆往下赶。 “生日快乐,宝贝儿。” 远远地,张江瑜提着一只纸袋笔直地站在繁荫下,暗色衬衫灰色马甲,熨烫服帖的西裤,休闲的款式让他看起来只有二十二三岁。 江袅两步并一步,走到他跟前,接过纸袋,淡金的眼影配色富有层次感,“今年生日有你陪我了。” 张江瑜揽过她的肩,动作自然流畅,“下午请假了吗?” “请了,就说…家人过来了,有很重要的事必须要办。”江袅仰着脸紧挨着他漂亮的下巴。 张江瑜回了她一个明暗不定的笑容,将眉眼的深邃感发挥到极致。 她啊,喜欢这样的。 江袅低头和他牵上了手。 纸袋又转回了他手上,最后放在了车后座。兴许是一条高定的长裙,或是一副限定首饰。 晚餐,江袅应景地喝了些红酒。锁骨链在她白皙的锁骨静静躺着,仿佛有暗光浮动。 花香,馨甜,灯光不会过于炫目,薄酒在她的双颊染上一点粉。 殷红薄唇、浅金色镜框、最上面的纽扣、入梦数次的眉眼,一切遐想止步于…原始冲动。 “我想亲你。”她挨近张江瑜的耳朵。 于是深深吻地吻了下去。 . 第二天早上下着淅沥沥的小雨。 同样的角度望过去,张江瑜撑着伞站在宿舍楼底下等着自己心上的小姑娘。 和昨天一样抛下室友的江袅下楼赴约。 她眼眸透亮,墨色长发垂在肩膀前后,擅于跳舞的姑娘穿着奶白色长裙,黑色蝴蝶结缎带的鞋,露出两边雪白的腰和线条姣好的双腿。 从来都不否认她美,但今天…尤其娇美。 不同于那些美艳的打扮,奶白色、黑色,简单又大方的配色在她身上发挥出了最佳水平,至纯至净,十八九岁的年华,刚刚好。 “诶…阿瑜。”她轻轻唤道。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喊他。 “嗯。”张江瑜应的同时双眸望向她。 “我十九啦。”小姑娘眨眼抛过去一个wink,又娇又甜。 显然,张江瑜是没比她逊色,吐字暧.昧撩人:“我的宝贝儿马上到法定结婚年龄了。” 话出,江袅的心一咯噔,鼻子发酸……她明明心跳变快了还故作镇定:“哎,可惜我昨天没喝醉,不然……” 看来两个人谁也不愿意被对方比下去。 四目对视,眼神暗涌。 良久,她道了一句:“我也想啊。” 于是,江袅在伞下偷偷地亲了亲他的耳朵。 张江瑜的耳根泛了红。 倘若他们两人不是在校园里走,他怕是已经把小姑娘楼过来亲了。 “真是越来越喜欢啊。”得寸进尺完的江袅深深感慨。 . 一眨眼就到了张江瑜生日前一天。 小姑娘说她也要飞过来陪他过生日。他起初要拒绝,但她一再坚持便没推辞不得了。 和往常一样,张江瑜午休给江袅发去了消息。 她可能在吃饭,没立刻回。 ……一直到了晚上八点。 没受到媳妇儿消息的张江瑜打了个电话过去。 她在忙,还是在飞机上么,电话没接。 上次他说去机场接她的时候,她说不用了。再问到飞机抵达的时间……她似乎全部避而不谈。 张江瑜心头一紧,攥手机的手暗暗用力。 他又打了几个电话,对方已经关机。 宝贝儿。 又打了一个,关机。 手机没电? 张江瑜查了查飞机航班,时间不大能对得上。他可能得托人查一下近期有没有江袅这个人飞京市的记录了。 手机在手心捏出了汗。 张江瑜深吸一口气,再次拨打——电话通了,还是没人接。 失……联? 这个词一蹿进脑海就足以让他头皮发麻,呼吸急促。 “接电话,袅袅。” 律师前两天和他说过江袅的阿姨又去找她了……会不会是…… 深夜,张江瑜驱车直奔机场。 脚刚着地,他的手机响了,来电人“宝贝儿”。 “诶之前手机没电了,勉强开机还剩百分之二……”小朋友主动和他忏.悔,“我以后一定随身带充电宝!” “你在哪?”他呼吸短促。 那边挂断了,手机又没电了。 “阿瑜。” 严霂、许衍他们都到了。 “别太担心。” “我这就找人去问。” “她……”张江瑜才开口就有什么在示意他转身。 他转过身,看到了心心念念、担心了一晚上的宝贝儿。 “在等我?”江袅有些意外,她明明没有事先告诉他啊,还想给他惊喜的…… 而张江瑜几乎是冲上去一把搂住了她。 “担心得快要死了……”他抱得很紧很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真真切切感知他的小姑娘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了。 “唔……” 当众……接吻吗? 40.040(捉虫) 040 还有外人呢。 江袅最后的念头因着张江瑜过于热烈的吻势存在了不过两秒。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感受这份亲吻。 当身边什么人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张江瑜餍足后拉过自家媳妇儿的行李箱,和非礼勿视非礼勿言的严霂、许衍招手示意,“走, 我请客吃饭。” 严霂:“……” 许衍:“……” 他们俩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看重逢、热.吻的? 这位张医生大概不知道脸皮薄三个字怎么写。 江袅不如他那般,默默地跟在边上无视那个耀武扬威的人。 四人行自然不如两人独处自在, 一吃完饭,张江瑜就挥手送走了两个朋友, 和心上人独处一车。 “媳妇儿。”趁着江袅系安全带的功夫,张江瑜揩油似的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小心点。”江袅上前扶住他的肩膀。不知道的还以为驾驶座上的是个偷吃糖的孩子。 偷吃糖的孩子把自己担心了一宿的心路历程和盘托出, 江袅听了好好思考一会儿, 道:“明天…” 张江瑜盯着她挑挑眉。 “补偿你。”她飞快地亲了他的左边脸颊。 老狐狸被这突然的吻拨撩得耳根发红。 . 翌日,医院十一点多, 葛医生在大医生办公室吆喝了一声:“中午下班大家别走啊, 有外卖吃。” 在忙的医生把这话记下,不忙的抬头应和:“有人请吃饭啊, 那我就不跑食堂了。” 当时大家还没怎么重视, 直到到了下班的点,整个科室收到了外卖员送过来的一大袋又一大袋丰盛饭菜。 几十份外卖, 科室医生连带着今天上班的护士、实习生, 一人分到几个外卖盒子,有菜有饭有汤还有饭后小点, 场面相当壮观。 姗姗来迟的医生走进来被这阵仗震撼到了, 插着兜问:“哪个这么阔绰, 请大家吃饭?” “张江瑜。”已经捧着饭菜吃起来的一位医生回答他。 “实习生也过来啊,人人有份,不要不好意思拿。”边上又有其他医生和实习生招手通知。 有一医生洗完手回来,张望了一圈儿没找到人,不禁问:“他人呢?” “过生日呢,和女朋友约会去了。”许衍手上的筷子一停没停。 这句话信息量不小,几个年纪轻的护士和实习医生一边吃饭一边暗暗地谈论起张医生来。 其中最突兀的是掰一次性筷子,足足掰了半分钟还没掰开的金欢。 “欢欢,你怎么不吃啊?”她的同伴注意到后以为她走神了,拍拍她的肩。 “啪”一声,金欢面无表情地把手上的筷子拍在桌上。 察觉动静的护士抓着自己的筷子,探过来询问情况:“同学,她怎么了?” 对方耸耸肩,不以为意:“谁知道啊,筷子一扔甩着脸走了。” 另一位护士一边看一边扒着饭碗吐槽:“小姑娘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甩脸色给谁看啊。” 这番话金欢听不到,她已经走到了水池前,怄气地拿出口袋里的口红补涂。怎么想怎么气不过,她又回过头看了眼热闹的源头。 吃什么吃,有什么好吃的! 而此时此刻,给整个心内科室点外卖的金主正在和女朋友在海下餐厅吃情侣餐,赏畅游的海洋生物。 之前江袅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想和他去海边走走。没想到他会选在这天带她来看海,并且直接进了“海底餐厅”。 隔着透明的隔离层,游鱼在海里摇着尾巴到处晃悠,内部的灯光不算很亮,从头看去,一眼望不到边,波澜壮阔。 两人在外面玩了一天,游完泳直接回了宾馆。 江袅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水直往下滴。 等在外面的张江瑜两大步跨到她跟前,抽过架子上的干发毛巾给她擦。 江袅人有点累,坐在床上由着他给自己擦完头发继续吹头发。 “要再开一间房吗?”他低声问。 刚打完哈欠的江袅睡眼朦胧,“不用了吧。” 张江瑜再次和她确认:“真的不用吗?” 江袅愣了一下,还是摇头。 “嗯。” 她的头发差不多干了,张江瑜放下吹风机给她理了理。 他的小朋友心挺大的啊。他自己都…不能保证。 “有话想和我说?”江袅突然转身,唇瓣刚好擦过他抬起的右手手腕。 蓦地,两人同时一怔。 他便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问她:“小姑娘家的,不怕和我同住毁清白?” 是吧,共处一室。江袅表现得像个反应迟钝的机器。 在她没声音的时候,张江瑜轻轻喊:“媳妇儿?” “嗯…啊?”江袅回过神后猛地意识到了问题,“谁是你媳妇儿!”她扯过床头的一个枕头,当即改了措辞:“那我不要和你住了,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影响不好!” 这次,轮到他慢条斯理地反应,笑道:“以前怎么没见你看中这些?” 他就是个狐狸!江袅抬手试图捂住嘴巴。 他往后一躲,完美避开小姑娘的“攻击”。 “没羞没躁。”江袅闷声评价。 “没羞没躁?” 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江袅一阵脸红。 . 第三日下午两点,请假一天半的张江瑜回到医院上班。 “张医生,下午好。”面对面见到,相熟的医生和他打招呼。 拿着病历的张江瑜脚步稍慢:“下午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从另一医生办公室走出来的医生笑着插话。 昨天张医生请科室全体上班人员吃午饭这个事,大家对他“逢喜事”这一点心领神会。沉闷的办公室气氛仿佛因此活络起来了。 下午三点张江瑜有一台手术要做,准备之前他的助手医生顺嘴问了一句:“张医生,要不要带两个实习生?” 正在解白大褂的张江瑜手一顿,回忆了几个实习生,“行,叫上两个跟在边上看,记得把进手术室的要求再和他们重申一遍。” 他和许衍不带实习生,所以对几个人的了解仅限于擦肩点头。 “手术衣会穿吧?”被分到任务的护士领着两个自告奋勇的实习生问道。 两人异口同声:“会。” “不愧是x医学院毕业的。”三十多岁的护士笑眯眯的,不用多交代她们就能知道,心里挺满意。 将近三点钟,跟到手术室负责手术的护士长见到两个实习生眉头直皱,趁着手术还没真的开始,拉着他们指着训:“首饰挂件全部摘了!上手术还花里胡哨个什么劲!口罩帽子下面只露一双眼睛,鬼认得你。” 挨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金欢和蒋晨晨互看一眼,折回去把脖子上的东西摘了。 可能是刚才护士长说话动静不小,有个医生看到实习生一脸的不乐意就好心上去安慰:“别灰心,都是这么过来的。东西赶紧学起来。” 当场两个实习生低着头不语像是在反思。等那位医生走了,金欢小声嘟囔:“不满的伪面君子!” “好啦,别耿耿于怀了。”蒋晨晨倾斜过去,靠过去,声音更小,“这场手术主刀是张医生。” “他……?”金欢差点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想的那个张医生。”蒋晨晨做了个噤声手势,示意晚点再说。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金欢不满地指责道。 “早点你在病区忙啊。”蒋晨晨直接绕过她往前走。 “不要光顾着聊天,赶紧过来。”外面的护士长在催促了。 手术要开始了。 都说口罩帽子一遮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可却能一眼认出张医生。 他是有独特的魅力的吧。 张江瑜一抬头,跟进来看手术的实习生似乎是两个女生。 手术在六点结束。 回到医生办公室,张江瑜接到电话,简短地说了个“好”就脱去白大褂行色匆匆地下班了。 不用说,肯定是他女朋友的电话。说不定人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女更衣室内有女生说话的声音。 “他怎么又走了?”金欢绞着手里的白大褂不满道。 另一个是下午同在手术室的实习生蒋晨晨,说话毫不留情面:“已经下班了,人家下班了不走去你家啊?” 金欢剐她一眼:“烦死了,就你有嘴!” 出了更衣室,两人刚拐进电梯间听到了一个冷淡的声音。 “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得到你这个妖怪来反对?(1)”高瘦的男生在等电梯,半个身子斜靠在墙上,轻蔑地看着金欢。 他也是实习生,脱了白大褂穿着自己的便装,背上挎了个黑色背包。 金欢脸色瞬间涨红,没好气地反驳:“你说谁妖怪呢?” 41.041 041 明硕没理她, 轻勾起唇, 漂亮的双眼皮开成扇,好以整暇地倚墙静等电梯。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不说话就只剩金欢气急时加粗的呼吸声。 她似乎憋了一肚子的气, 可好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替自己辩解。 电梯口安静得过分,好半天电梯还没下来, 硬着头皮站在原地的金欢终于忍不住了,抓着包肩带直径走向楼梯间。 “咚咚咚——” 从楼道传出了脚步声, 这一下比一下重的声音像是在泄愤。 眀硕不以为意地往前走了两步,将工作牌收起来, 径自走进刚刚到的电梯。 . 江袅请假回京市的时间不长, 连带着周末,三天一过就赶回学校了。 下半年的时间过得很快, 眼睛一眨就进入了十二月。 “同志们, 新一月的轮班表贴在这了啊!”刚开完会回来的吴医生把新鲜出炉的表格张贴了起来。 老魏头也不抬,“我这个月出差, 大家继续奋斗在岗位啊, 加油!” “早上早歇,知足常乐。”后一步赶到的葛医生拍拍他的肩, “让我来看看我这周末什么班……哦嚯, 双休!” 边上又有了一个声音:“阿瑜,你12月全双休啊?” “嗯。”闻讯走来的张江瑜拿着保温杯颔首。 十二月的天, 每天早上都会起一层霜冻, 他保温杯的冰可乐已经与时俱进地去掉了放冰块这一项。 “砰——”拿着三四沓病历的女医生往嚷嚷最大声的那位医生背上重重一拍, “你倒是想想之前张医生上了多少个夜班啊。” “也对。” 后知后觉的人顿时一点意见都没了。 “那这个月几个小朋友怎么安排来的?”葛医生踢踏着皮鞋遛弯似地走到中央。 “老魏出差,手下的实习生……” “跟着你吧,张医生?” 之前张江瑜和许衍手头都没带实习生。 张江瑜盖上杯盖,点头:“行。” 老魏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实习组员,“小眼镜不错,挺好学。” “各位不好意思啊,这个小蒋那组实习生我要过来了。”甘医生大步迈进来,象征性地跟大家伙通知。 朱医生出声:“主任,蒋晨晨是吧?她之前跟的我,很要好的一孩子,上起操作很省心,做什么都很积极。” 边上的人说笑地附和:“小蒋我也有印象,怪不得甘主任一上来就抢过去了。” 在轻松的氛围里,科室座机响了,离得最近的葛医生接起电话,过了一会儿通知道:“伙计们,心胸外那边支过来一位小帅哥。” “看来,今儿上头优待我们科啊。” “醒醒吧,看这到什么季节了?这两个月有你忙的。” “小萧,实习医生具体分配到哪位医生手下你负责排一下。” 查完房,朱医生扶着眼镜看了一圈儿,指着从心胸外来的实习生道:“明硕是吧?以后你就跟着我。” 金欢从洗手间出来回到科室,看见白板上自己轮的组后面又多了一个名字,转身跑到朱医生办公室,敲敲门:“朱医生,我们组添人了?” 朱医生点头:“嗯,他去拿化验单了,一会儿你去和他认识认识。” “好。” 金欢插着兜往自己负责的病区走,迎面看到了前几天那个电梯口撞到的男生,脚步一顿,脸色不大好看,接着她看到了对方的工作牌—— “怎么是你?” “嗯。”明硕不咸不淡地应声,拿着化验单快步绕过了一脸不乐意的金欢。 金欢深吐一口气,转身去了洗手池。 这个叫什么明硕的哪来的?以前不在他们科室啊。她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吧! 等金欢走到科室门口的时候,这一愠恼就烟消云散了。 张医生居然在这里! “小洲。”侧脸对着门的张江瑜扬了扬手上的心超单子。 小洲,金欢认识,但以前没同组过。 张江瑜话落后两三秒没人应。 “小眼镜,张医生喊你去呢。”旁边的医生抬头提醒了周洲一声。 闻声,周洲立刻放下手上的东西,推了推眼镜,“噢好,这就来。” 他是个高度近视,厚厚的镜片将他的眼睛衬小了不少。 那个小眼镜竟然分到张医生手下了?等等……张医生不是不收实习生么,这是走后门? 看到眀硕走进来了,金欢就更加愤愤不平了。 紧接着,头发花白的老医生走了进来。 “裴老?” “裴老,您怎么来了?” “您快请进。” 裴老一进门,几位医生就让出了一条道,推了把椅子过去,“裴老,您坐。” “听说咱们心内最近忙了不少,我啊,趁着腿脚还利索就多来看看你们这群猴子。”裴老坐下来指着一群后辈说道。 “您能来再好不过了,最近身子还好吗?”甘主任上前询问道。 “好得很。”裴老笑着回道,尽管眼周布满了皱纹,眼睛还是雪亮清明。 还没走的老魏泡了杯茶递过去,“老师,喝茶。” 裴老接过杯子,缓缓站起来,“聊两句就差不多了,咱们开始工作吧,孩子们啊。” “裴老,我这个月出差就不能跟着您了。”老魏遗憾地说。 “没事,裴老,我们这多的是实习生,我给您挑两个灵光聪明的。” 蒋晨晨正想主动自荐就被医生先一步开了口。 “这样,把我这组的小朋友换下来。”朱医生道,然后转头招手喊金欢、明硕两个过来,“你们两个先跟着裴老。” “好,裴老您好,我是金欢,x医大实习生。”金欢特意多看了眼蒋晨晨。 明硕则是安静地点了头。 处理完手头事务的张江瑜和周洲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起身准备回去,走之前道:“裴老,我领你去办公室。” 甘主任搀着裴老站起来。 因着裴老的到来,心内科的气氛又活络了不少。到了下班时间,张江瑜叫来周洲,“小洲,你这个月周末不用来,在家休息休息,多看点书。” 恰好在门口经过的金欢听到了,边走边不爽道:“凭什么他们都有得休息,我们没有啊?” 刚和别的科室会诊完的裴老转头问:“小欢啊,怎么了?” “哦没事。”金欢开始庆幸这位一把年纪的老医生耳朵不怎么好,“裴老,已经五点多了您还在岗位上,真敬业。” 明硕从病区回来,裴老叫住他,“小朋友赶紧回家吃饭吧。” “嗯。”明硕把手上的单子放回办公桌。 “乖孩子。”裴老笑眯眯地看着他评价道,转头喊刚进来的人,“小瑜啊,正巧我这边有事要找你。” 明硕和裴老、张医生道过再见,然后往更衣室方向走。才出来就看到了已经换了便服,蹲墙角的金欢。 “你在这什么?” 尾随张医生过来的金欢瞪他一眼,匆匆忙忙地跑了。 . 十二月,相比科室其他人,张江瑜不算忙。偶尔晚些下班称不上什么压力。 “平安夜回来吗?”他隔着屏幕问那边刚洗完澡窝在床上的小姑娘。 习惯性抱着枕头的江袅摇摇头:“圣诞节学校有晚会呢。” “那我过来?”他开玩笑道,深知医院那么忙,他抛下工作跑去她那边说不过去。 “才不要你过来。”江袅别扭地拒绝他。 “马上就放假了,快了。”张江瑜喃喃道。 “汪!”77蹬着小短腿过来刷存在感了。 果然,江袅的注意力转移走了,“我要看77。” 张江瑜把77捞到沙发上来,顿时他这边的屏幕里多了一个白团子。 白团子长了好几个月,要不是它天生皮估计早就变成球胖子了。 在江袅和77说话的时候,听到张江瑜问她,“想我了吗?” “不想。”江袅故意不抬头看他。 张江瑜一言不发地把77赶了下去。 “嗷呜呜!”77骨碌着黑亮的大眼睛,完全不知道发了什么。它怎么就被扔下来了? 这时,江袅一改刚才的冷淡,笑盈盈道:“好啦,肯定想你的。” 他们是稀松平常的恋人,跨越了南北的异地恋,尽管飞机三四个小时就到,可双方总没什么时间,以至于很想很想。 一向稳重的张医生总是在媳妇儿面前一反常态:“元旦回来看我。” “好,要不要我直接去医院接你?”江袅戳着屏幕上映出的男人的脸,觉得他幼稚起来是真三四岁。 张江瑜立马同意:“要的,媳妇儿不来接我不回家。” “如果我忘了怎么办?”江袅捧着脸问,故意揶揄他。 张江瑜想了想,看上去有一点难过,还有一点可怜,“那我就变成留守男友了。” 42.042(捉虫) 042 “是吗?”江袅佯装思忖了一下, 用抱憾的眼神看他, “听起来挺遗憾的。” “所以要记得来接我,媳妇儿。”张江瑜惨兮兮地重申道。 江袅笑着往后靠上枕头,“还有十天。” 年底的日子稍纵即逝, 一眨眼就到了三十一号。 “总算把今年熬完了!”就快到下班的点了,葛医生捶着自己的腰背感叹道。 “放假了放假了。”老魏是今天下午回来的, 才做完交接工作。 “小蒋,你们甘主任呢?” 抱着病历的蒋晨晨抬起头, “甘主任和39床家属沟通还没回来。” 这时,张江瑜敲了敲大办公室的门, “你们继续啊, 我先走了。” “一月份轮班表要下来了,你不看了再走啊?” 张江瑜一点没有担心的样子:“我元旦休假。” “得,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啊, 张医生,点名批评点名批评。” “轮班表出来了往微信上发。”张江瑜看见墙上的钟秒针走过了12, 现在是下午五点零二秒, “我下班了。” “人家见女朋友去了,你这就不解风情啊!” “就是, 人异地恋多不容易。” “哎这张医生女朋友长什么样啊?” …… 在科室里人七嘴八舌地八卦时, 张江瑜已经从电梯出来,走出了医院大门。 他今天没把车停在负一楼, 特意停到医院对面, 等江袅来了能直接开车走。 江袅不知道从哪儿跳了出来, 跑到他背后环抱住他,“我来接你了,留守儿童。” 太久没见,近距离的在耳边听到熟悉的声音,张江瑜的心头跳动着欣喜,摸上她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这可真好啊。 她的手有些冷,他覆上去,叮嘱:“马上要降温了,出门多穿点。” “嗯。”小姑娘换了个位置,跑到他右手边挽着他的手。 在这天寒地冻的季节,一说话呼出的气就凝成了白色。 两人几乎同时迈步,如胶似漆地一同踩上斑马线。 扑面的寒意专找裸.露的皮肤往衣服里钻。就要走到轿车前了,江袅突然退后一步,手从张江瑜口袋里出来,她抬手胳膊,一眼不眨地凝望着他,指尖一挑,拂去落在他睫毛上冰凉的雪花。 “呀,我的张江瑜最好看了。” 张江瑜所有的累意倦意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雪了。” “初雪,快许愿。”江袅压着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悄悄话似的轻轻说。 他配合又应景地合上眼,原地站了两三秒。再睁开眼,小姑娘还执着地望着苍茫的天空祈祷。 打开车门,张江瑜把左右位置上的窗户开了大半,窗外街两旁漫天飘洒的雪花纷扬而下,风吹起江袅披散的长发——原本及肩的中短发蓄了好十几公分,以前利落干练,现在温柔大方,或者……还有更好的词汇。 “冷不冷?” “下雪时候不觉得冷。” 那可怎么办,他还想趁机把她揣进兜里捂一捂。 “快走啦,我许好愿了。”江袅攒了一手的凉意往他脖子里伸。 幼稚鬼。 张江瑜干脆直接把人抱上车。 跨年夜的晚饭两人选在张江瑜的家吃饺子。 鼓囊囊的一锅饺子是外面买的现成的,此时水沸了,一个个白花花的“大肚皮”争先恐后地往上浮。 没一会儿,蒸腾的热气氲满了整个厨房。 这就是跨年的温度啊。 差不多了。 江袅关了火,拿起锅勺准备捞饺子,只是才捞到两只,她的手就被握住了。 “我来吧。”张江瑜出现在她身后。 “不要。”江袅仰头亲了一下他的下巴,“我自己来。” 张江瑜一愣,随即笑晏晏地顺势揽住她的腰肢,和她亲昵地咬耳朵,“我的袅袅真贤惠。” “哪里贤惠了…”厨房能力接近零级的江袅被他说得脸红,伸手把他的手拿来,“就会闭着眼睛夸人。” “袅袅,我想带你见我爸妈。” 他忽然的一句,让江袅愣了神,差点一松手把锅勺甩进沸水里。 对,她很快就大学毕业了。 江袅转过身,想问他什么时候去比较好。 “汪!”77不知道什么时候奔了过来,咬着张江瑜的裤脚试图讨粮。 “看来是被饺子的味道引过来的。”江袅又重新站好,把最后两只饺子捞出来,“阿瑜,你去给77喂粮吧,回来就可以开饭了。” 张江瑜前后踌躇了几秒。他第一次这么不想离开厨房。 以前他总想着换各种花样给小姑娘做饭吃,给她一点家的感觉。现在反过来了,小姑娘想给他做饭了。 他很荣幸。 张江瑜走后,江袅莫名转身凝视着他离开的方向。 也许是和安珂待的时间长了,她好像也慢慢重视起吃饭这件事了。 以前总觉得不过是按部就班吃东西填胃,潦草吃一顿和高档餐厅吃一顿没什么分别,现在的看法好像不一样了,和张江瑜在一起的时候,她开始有亲自动手做点什么的欲.望了。 江袅端着饺子走进餐厅,碗筷一一布上后又去洗了把手。 柠檬味氤氲了整个洗漱台。 他们买了三四种馅的饺子,对江袅这种不怎么吃饺子的人来说,每吃到一个都有一种新奇、期待感,更别说这还是自己煮的饺子了。 小家的感觉。 张江瑜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他们两人温馨的未来。 “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家人了。”江袅举着饮料碰杯。 吃饱没一会儿的77撒开腿在上下楼跑个不停——这是它唯一的爱好,尤其爱在这木质楼梯上狂奔。 楼梯上留下了它不少的爪印,为此,张江瑜捏了它好几次脊梁骨做出警告处理,尽管没什么大效果。 在她的话里,他和77一个辈分,他知道这么算没有任何贬义。 做她长长久久的家人。他很乐意。 等放下碗筷,她抱着抱枕黏着他喊:“阿瑜。” 张江瑜:“嗯。” 她轻轻问:“春节有没有时间?” “嗯?” “我…想请你去我家吃饭。”江袅说得飞快,仿佛是快刀斩乱麻。 张江瑜没有立刻答复,先沉默了一会儿。 她有大抵是被他看到不大好意思了,顿了顿,“我保证不会烧了厨房。” 她已经暗暗跟着安珂学了不少菜了。他会拒绝吗? 张江瑜自然是不会推了,“媳妇儿做饭,我一定一大早就到。” 亲吻有淡淡的柠檬清香。 温度恰好。 跨年跨年,江袅和张江瑜说好自己一定要留宿到过零点再回家。 当然,也可能干脆不回家。 一大晚上,什么也不用做,江袅窝在沙发上看节目,面前是她的柠檬苏打水,他的可乐。 时间过得不快也不慢,舒适到想让它永恒定格。 她拿出包里的一张相片,四年前的全家福。 抓在手心摩挲了很久,她目光深凝。 诶,张江瑜临时回书房很久了。江袅放下相片,蹑手蹑脚地靠近。 书房内,张江瑜正在和谁打电话。 “哥,公司那边你还是多来几趟吧,我不想……” 张江瑜没把张江梓的话听完,门开了他快速想好下一步的应对方法。 “阿瑜。”门口的小姑娘唤他。 在初雪夜,屋内暖气很足,他与爱人共处一室。 张江瑜把电话往下压了压,又指了指它,面不改色地在媳妇儿面前唬弟弟:“不和你说了,你再坚持坚持,我一会儿还有个手术,加班。” “你要加班?” 她怎么记得他已经开始休假了。 在江袅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张江梓那边已经很理解地挂了电话,全程不过三五秒。 再翻车张江瑜也不会说其实是自己以加班为由残忍地拒绝了亲弟,和媳妇儿恩爱来了。 大概是上天看不过去,让他一语成谶——过年了还晚一个多小时下班。 晚上6点13分,张江瑜出了医院大门,天色黑得很快。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他看到他的小姑娘两手揣在口袋,戴着一顶保暖的针织帽,脚踩一双卡其色的雪地靴远远地站在雪地里。 “送完安珂就过来了。”江袅踩在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走吧,一起回家。” 张江瑜若有所思,真想把小朋友拉到张家一起过年,还想抱进怀里亲。 对他所想一无所知的江袅埋在脸皮厚的张医生胸膛,押着他往外走。 上车开了一会儿,沿路传来一阵糖炒栗子的甜味儿。 张江瑜缓缓停下车去买。 江小朋友则待在副驾驶上被勒令了不许下车。她看着角落黑色的三折伞,不满地撇撇嘴。这么大的雪他还不撑个伞,不禁有些恼他。 他在雪中快步前行,不过半分多钟就被白雪染了头。 再多想也没有了,他很快就回来了,把一大包热腾腾的栗子塞到江袅手上,并且第一时间递上剥好的,让她尝尝糖炒栗子的甘甜。 “好吃吗?” 她的舌尖无意碰到他的指腹,那一瞬间,触电般的往回缩。 湿.润和干燥,质感细腻。 热乎乎的,甜得很。 江袅抱着纸袋一边慢慢咀嚼一边这么想道。 窗外的雪花还在落。 43.043 043 张江瑜又剥了一个送过去。 江袅探着身子拂去他衣服上的雪花, 末了撅着软唇亲了亲他的脸。 寒与热, 鲜明的对比,现在抱上去一定很舒服。 “没你好吃。” 车里…似乎有些闷,张江瑜把窗户开了一半透透气。 隐约察觉到外面紧盯着他们的视线, 江袅立刻往他那边的窗户看了看。 “她们认识你?”她下巴尖点了点,指着外面卖栗子的小店门口的两个女人。 张江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认识,我们科室的实习生。”这时候, 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前阵子许衍和自己提的事。 这批实习生都很有上进心,但是有一位对他过分关注了。醉翁之意在不在酒, 只需稍稍留意一下就行了。 之前他一直没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许衍一点没说错。 是叫…金欢吧? 对他本人有意见没什么事,但对她媳妇儿不怀好意就有事了。 “我们走吧。”他边说边把车子发动, 从划线的停车区缓缓开走。 他的态度很直观很明确, 江袅笑着剥手头的栗子,觉得金欢那充满嫉妒的眼神有点好笑, 饶有兴致:“诶, 她嫉妒我什么?” 看来自家媳妇儿是起了玩心,深谙她性子的张江瑜主动配合:“嫉妒你有我。” 江袅笑眼弯弯, “唔…都说实习生暗恋上级是常事, 看来在张医生这也不例外啊。” 张江瑜转头问她:“生气了?” “才没有。”小姑娘昂着下巴快速否认,“论年纪, 我还比她年轻呢。” “还在比较, ”张江瑜失笑地摇头, “我跟她一点不熟,上次许衍和我让我注意,我都没放在心上。” 江袅好好地品了品这句话,然后往后仰躺下来,抱着栗子感慨:“女人哪,戏太多了。” 张江瑜被她这小孩子心性的模样逗笑:“今晚我做一桌菜来谢罪,袅袅觉得可以吗?” “那…恩准了。”江袅塞过去一个栗子,附赠一个吻。 路上积着厚厚的雪,加上春节将至,道路拥挤,车速比往常慢了许多,等到两人到家,一包栗子已经下去了大半。好在做一桌子菜需要不少时间,胃里的东西可以慢慢消化掉。 以往张江瑜做饭,江袅要么在书房用电脑,要么在沙发上玩手机看书,今天一反常态,她钻进厨房,要求帮忙洗菜、切菜。 “你上班不在的时候我就自己做饭。”在张江瑜不大信任的眼神中,江袅梗着脖子补充,“还…挺好吃的,不准质疑我!” “好。”他含着笑,姑且默认。 自从江袅放寒假回来,他冰箱里备着的新鲜食材就没断过。 这家,越来越像两个人的家。 年就要来了,在一起才有年味。 一大桌子菜,就算江袅平时吃得不多,今天也是吃到了撑。 张厨师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问她下回想吃什么。 江袅哼唧唧地对一两个小时前张江瑜不让他碰锅铲的事耿耿于怀,“只要是你烧的,一切都好,不信任我的厨艺除外。” 她严重怀疑他上次一口答应去她家吃饭是敷衍。 张江瑜摸摸他的小朋友的脑袋,温柔地笑笑:“我去洗碗。” 江袅轻哼一声,起身进了客厅。 现在时间刚好,她趴在沙发上给江氏公司的老人打例行电话。以前是爸妈去慰问,这两年担子落到她肩上了。 张江瑜那边说是洗碗,实际上就是把碗放进洗碗机,时间到了再取出来。他回来的时候,江袅还在打电话。 小姑娘的包放在一边,手上拿着一打资料,一边说电话一边翻。 总是记得她今年念大二,忘了她家背后还有江氏这一庞大的资产。 张江瑜站在边上想到自己一早把自家产业的继承任务丢给了身后的弟弟张江梓……想想好像挺对不起张江梓的。 “电话打好了,公司也去了,全部完成了。”江袅晃晃手上的手机,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不少。 每次逢年过节慰问,几乎无一例外的,每一位老前辈都会让她展望未来,过新生活,不要沉浸在以往的悲伤中。 江袅抬起胳膊搭上张江瑜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边上坐下。 快了,就快了。 张江瑜自然而然地搂住她,两人背靠柔软的沙发,面前是才开的电视,正播放除夕前夜的迎新节目。 “过年要不要过来和我一起过?”他终于问出犹豫很久的话。 她拿着遥控,摇摇头,“不用了,安珂初二就回来了,我…不会很无聊……”她一整个年都没有事情,前几年拜年的时间…都是宅在阿姨家。 “她这么早就去上班?”张江瑜蹙了蹙眉。 “对。”江袅往他肩膀靠了靠,“她和家里人关系不好,早点回来也省心省事。” 他问:“你家的公司,她知道吗?” 江袅耸耸肩:“没敢。” 要是告诉安珂她的工作是自己开后门安排的,以她的性子肯定当场辞职另觅。 “袅袅。” 马上就过年了,等大年初一他就告诉爷爷有孙媳妇了,给他老人家新年第一惊喜。 “嗯……”江袅一样有话想说,“大年初…初四你有时间吗?你们家一般拜年到初几?” 张江瑜打断她的话,“哪有人挑初四带媳妇儿回家见家长的?初三吧,只要是你去,什么时候都有空。” “初、初三……”江袅说得磕磕绊绊,竟然开始紧张起来。她明明是想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去她家吃饭的啊。 “初三上午我开车去接你。”张江瑜完全环住她的腰,亲昵得不像话。 江袅磕磕巴巴地点头:“好。”本来就够紧张了,怎么还越来越黏,好像心跳得更厉害了。 蜷在沙发脚睡觉的77被电视里表演的声音吵醒了,一睁眼就看到两位主人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不禁把小爪子缩到肚皮底下。 “过年你不在,就把77交给我照顾吧。” “77,我就把你交给你后妈了。” 江袅觎他一眼,听他亲口说“后妈”这个词好像有点怪。 许是室内太过温暖安逸,以至于两个人都没留意到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晚上九点多大雪封了路。 上回下雨,江袅备了衣服在这里以便不时之需,今晚当机立断地决定留宿。 洗完澡,张江瑜下楼把几扇窗挨个留了一条缝。转身就被他的小姑娘抵在了墙上。 这是…哪出? 别是霸王硬上弓吧。张江瑜挑挑眉,等她下一步动作。 小姑娘确实是长大了,爪子锋利不少,压他在墙上吻的时候颇有一报头一次在她家张江瑜一进门就把她扣在玄关处的仇。 张医生虽忙,但平时的健身是一点没懈怠过,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典范。身形颀长,腰腹有力,一点不羸弱。 真想上下其手。 “唔…看来是到了肖想肉.体的年纪。”江袅将他睡衣领口的景收进眼底,愉快地总结道。 这就是得寸进尺的意思了。 张江瑜刚抬手,就勾到了窗帘下,背紧贴着窗玻璃,外面寒气重,与室内形成了鲜明的温差,刺激得神经愈发清醒。 “扭扭打打”好些时间,终于从帘子底下出来。 “抱我。” 江袅装得不知道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言简意赅地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小朋友。”他带着一身火气,无奈地抱着媳妇儿往楼上走。 她像是偷喝了酒,眸子染着薄醉的昏沉,往他怀里钻。 小姑娘是想爸妈了。 张江瑜护着她的腰,走进留给她的那间房。 蚕丝被又轻又软,江袅钻在里面,一双雪亮的眼睛像是舍不得从他身上挪开。 张江瑜原本半干的头发早在不觉间干透了,被她盯得不耐受,“早点睡,晚安。”他偏过头准备转身,趁着这机会上下滚了滚突出的喉结。 “一起睡。”小姑娘突然出声,固执地抓住他的手腕,见他未动,恍然大悟状,“噢…要法定年龄对吧?” 对你个头。 张江瑜转了回去,给了她一个下马威——他三下五除二脱了上衣。 “诶你来真的……”江袅做贼似的贪婪地盯着看了又看,连掩饰的功夫都懒得做。 “假的。” 小朋友不唬不听话。 在张江瑜抬眼看到江袅的脸的时候,只想收回自己刚才的想法,这是唬了也不听话。 江袅很热情地挪了挪位置,床上给他空出一半,积极地拉他过去,“我想要你陪我睡。” 张江瑜:“……”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人好像变成了他? 张江瑜掩面半刻,上去躺下。 一样的沐浴露香味。 她很黏人地环住他坚.实有力的腰,反复揩油吃豆腐,并且面不改色。 张江瑜只得无奈,纠正了她两只手放的位置,“要睡就好好睡。” “睡了睡了。”她最后念叨两下,摸两下才罢休。 夜色漫漫,他生硬地关了灯。 香软的小朋友不知是真的很快睡着了还是…… 手又搭上来了。 黑暗中格外清醒的张江瑜:…… 干脆趴在他胸口睡好了。 44.044 044 张江瑜睡得浅, 一夜无梦, 到六点多就起了床。 他的胳膊被枕了一宿,麻得不行。 再看向床上的小姑娘还在安睡,看起来是在做什么美梦。 张江瑜原地沉默片刻。 算了, 只要媳妇儿睡得好就好。 等江袅朦朦胧胧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伸着胳膊摸手机才发现自己不在家里, 蓦地睁开眼睛。 对,她昨天留在张江瑜家过夜了。 猛的坐起来人有些晕, 她在床头靠了靠。 脚步声渐近,只见张江瑜一边戴表一边往房间走来。 “小朋友起来了?” “嗯。”刚醒的小姑娘像一只单纯无害的毛绒兔子, 拿懵懂的眼神迷迷糊糊地望着他。 他穿着驼色的羊绒衫, 走进了些,“早饭在桌上。” “唔…好。”江袅揉揉眼睛, 感觉到男人过来帮自己理了理领子。 “看来昨晚睡得很好。”床头放着一杯倒好的温水, 张江瑜拿了渡给她。 听起来话里有话。捧着杯子的江袅下意识地盯上他的眼睛,一, 二, 三…… “我昨晚是…对你做了什么吗?” 张江瑜回了她一个莫测的笑容。 江袅作为一名走在新时代前端的开明女性,在此时此刻结结实实地打了个颤, 灌了一口水, 表情复杂地掀开被子,看到自己的两条腿, 看到干干净的床单…… 对她的反应, 张江瑜简直想掩面骂一句“该死”。 “我梦游把你睡了?”江袅默默地小声问。 “……”张江瑜摇头。 就说没有嘛。江袅露出一点笑容, “那…动手动脚了?” 张江瑜笑了。 江袅开始回忆反思自己昨晚的“罪行”。 他缓缓坐在床边,环住她的腰肢,“宝贝儿啊。” 江袅把水杯放回原位,开始低头认错。 张江瑜轻笑一声,在她耳根嘶磨一会儿,“宝贝儿啊,坐怀不乱是……” “是?”江袅虚心请教。 张江瑜:“不行。” 顿时,江袅的反思不翼而飞。 搂在她腰际的手紧了些,原本严肃的气氛变得无比暧.昧,张江瑜呼在她脖颈的热气都带着拨撩的意味。 这滋味确实不好受。江袅切身体会地感受到了。 好在很快张江瑜就不再刺激她的神经了,下巴尖抵在她窄瘦的右肩。 “你往我怀里钻了一宿。” “真的假的……” 她一偏头就和他对视上,不过三五厘米的眼神注视让她心头酥麻。 “这爪子……”张江瑜握住她软白细长的手指,“是真利。” 看来是真的了。 江袅软着声讨好:“我错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别啊,”张江瑜没羞没躁地和她咬耳朵,“来日方长。” 江袅双颊红透。 小姑娘脸红的时候两粒圆润的耳垂也会染上绯色,又娇又羞。 惹得自家媳妇儿春.心荡漾完,张江瑜就恢复了正经模样,正人君子地抱她下床洗漱。 江袅全程没好意思看他的眼睛。 出门前,张江瑜给她戴围巾的时候,眼神还在躲闪。 知羞的小朋友。 他心情大好,挑挑眉:“胳膊被压一夜,值了。” 江袅垫脚吻上去,堵住他下一句。 . 市区禁放烟花爆竹,今天是除夕,尽管没有一地的红色污染,大街上还是挂满了红彤彤灯笼,街上的店面对联福字一个不少。 “家里贴对联了吗?”他问。 仿佛对满街张灯结彩场景熟视无睹的江袅一愣,摇摇头:“没……” 果然。张江瑜放慢了车速,车靠路边停,“我去买点,一会儿到你家贴起来。” “不用……”她话还没说完,他就利索地开门下了车。 她想说她家统共就她一个人,用不着贴这些。 内外温差大,张江瑜拎着装着对联福字的红色塑料袋回来时,耳朵冻得微微发红。 江袅见了立马手伸过去给他捂,“下次出门多穿点,外面很冷的。” 窗户上都是凝结的冰花。 “大老爷们冷什么,不冷。” 他一点没放在心上。江袅扭过脸去,手却没拿走,“冻死你算了。” 张江瑜笑意盈盈,拉住她的细腕,把两只白.嫩的手放到自己面前,亲了亲手背。 “流氓。”江袅忍不住笑骂道。 他便顺势亲上她的娇唇,郑重申明:“这才是流氓。” 江袅被他这一招弄得没脾气,又好气又好笑。 昨天的大雪一直下到凌晨两三点,马路上打滑,张江瑜开了多久车,江袅就叮嘱了多久的“开慢点”。 小家伙不是一般心疼他。 张江瑜心领神会,喜滋滋地想。 送人回家,他把自己一并送进了门,把贴对联福字的任务完成得妥妥帖帖。 江袅给77换完狗粮出来,家里好像焕然一新了。 还有…… 几个精致的手工小灯笼。 “年的味道。”张江瑜手上还提着一盏,见她来了交到她手上。 “看不出来,张医生还很有仪式感。”江袅捻去他头发上的红色纸屑。 张江瑜多看一眼,“得看是跟谁在一起过。” 一通电话打过来,张父张母打过来喊他早些回家过年。 这时,门铃响了。 外面铁门的钥匙一共就几个人有。 江袅皱了皱眉,“我去看看。” 他紧跟在一旁。 打开实时监控,确定外面站着的是谁后,江袅松了口气,换上一副笑脸,把门打开,“曾伯伯,新年好,您怎么来了?” “袅袅新年好,你一个人住这大宅子,我横竖不放心,就过来看看……”曾伯话音戛然而止,这是注意到江袅边上的张江瑜了,“这位是?” 江袅也不忸怩,自然地挽着张江瑜作介绍:“曾伯伯,这位是我对象。” “曾伯您好。”突然“被见家长”的张江瑜就没她那么镇定了。 曾伯是江氏的老人了,看人不是瞧着模样俊就行,顺着问道:“小伙子在哪里工作?” 张江瑜把工作医院的名字报过去。 “当医生好,”曾伯推了推老花眼镜,总觉着这小伙看着眼熟,“叫什么名字啊?” “张江瑜。” 这一来一去的,江袅有点看不下去,默默拦截下来,“曾伯伯,您这查人户口呢。阿瑜他医院还有事,得赶紧走了。” 曾伯乐呵呵地点头:“好好好,那小伙子你快去吧,别耽误了,病人不能等哪。” 张江瑜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缓释下来,“是是是,曾伯,袅袅,我先走了。” 等人走了,江袅暗自笑了笑。这还是第一次见他那么紧张。 曾伯往外探了探,看着张江瑜的背影问:“袅袅,他不是你同学吧?学长?” “不是,”江袅摇头,“曾伯伯,我和他认识很久了,知根知底,您就别查户口了。”她边说边拉曾伯进屋。 . 大年初一,江袅一个人在家,八点多被电话铃声吵醒。 “袅袅,新年快乐。我和爷爷说了,老人家给你包了个红包让我交给你。”就算隔着电话也不难听出电话那边的张江瑜有多高兴。 江袅被这信息量炸醒了。 “你有时间吗?有时间的话也别等初三了,我现在就去接你吧。” 江袅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坐起身,“有时间…” 她现在穿着睡裙,头发还乱糟糟的,浑身上下带着熬到凌晨一两点的酒气。 张江瑜察觉到了她的忐忑,及时补充道:“宝贝儿,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切我来安排,你只需要人过来就行了。” 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张老爷子正在和儿子儿媳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有孙媳妇儿了这个天大的喜事。 江袅脑袋里经历了一场头脑风暴,最后尘埃落定,她的唇瓣上下一碰:“好。” 这边联络完,把见家长见面的时间定在了晚餐。 那边老爷子听自己宝贝大孙子说要带孙媳妇儿过来过年,激动地腿一拍。 老人家决定今儿什么也不做了,就在家等着见孙媳妇。 “大孙子啊。” 张老爷子翻脸一向快,一高兴就叫他大孙子,不高兴就喊个张江瑜完事儿。现在想起来自己听了一句半就高兴地包红包还没来得及问人小姑娘是什么名字。 “爷爷,您说。” “我未来孙媳妇儿叫什么名字啊?” 这时候,张江瑜想起了老爷子住院那阵,曾经见过江袅。 准确来说……不止是见了一面这么简单,江袅还亲自陪护照顾过。 老爷子见大孙子半天不应声,试图遮掩,又是大腿一拍,“小子!你怎么回事?要和我老头子赊账不成?” 张江瑜想了想,“爷爷,其实……” “张江瑜,你别想唬我!刚不是说小姑娘晚上过来吃饭吗?现在连个名字都不肯告诉我了!” 45.045 045 张江瑜无言以对, 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和江袅一起照的合影, 双手呈上。 老爷子脸上佯装的愠色几乎是一秒不见,招招手吩咐管家去取老花镜来。 说时迟那时快,张江瑜立马起身告辞:“爷爷您先看着, 外面雪滑车开不快,我现在就去接人。” 小情侣之间有这份积极劲, 老爷子听着打心眼里高兴放心,一口答应放他走了。 等张江瑜离开, 老人家坐在那儿思考出自个儿还不知道未来孙媳妇儿的名字呢! 好小子!藏着掖着舍不得告诉他是吧! 现在的年轻人啊,这算哪门子情.趣啊? 这时候, 管家拿着眼镜盒过来了。老爷子拿着巴掌大的照片, 戴上老花眼,抻直了脖子, 吩咐说这会儿谁来也不要打扰他, 他要好好看看。 距离老爷子上回发病住院一晃有半年多了,再加上张江瑜有意避开江袅和张母两人的相遇, 所以张母江芝韵也不知道“准儿媳”曾经照顾过老爷子, 只知道对方是个姓江的有缘姑娘。 现在呢,自家大儿子谈恋爱了, 她还是从老爷子口中得知的。 张母好好想了想, 记起老朋友小葛曾和自己提过一个事,她当时模棱两可, 说可能是有这么个远方的江姓姑娘。 正好, 张江瑜下了楼, 张母上前,话不多,只问:“姓江?” 大儿子行色匆匆,没摇头也没点头,驱车从老宅离开。 这没否认……张母慢慢眯上眼睛,若有所思。 儿子的性格,当妈的就算一年见不到几次面,也还是有数的。 瞧这反应,多半就是那位姑娘了。 但光是推测猜测还是保不准,张母又上楼找到包里的手机。她得打个电话再具体问问小葛。 但……万一不是,怎么办?弄错了岂不是成了一场尴尬? 正当张母踌躇的时候,才过来的张父张松直把她拦了下来。 张母又把手机熄了屏握在手里,轻描过的弯弯细眉写着纠结,“松直…” 张父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再耐心等等。” 听到丈夫低沉磁性的声音,江芝韵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她虽然心里急,但其实早就有数了。 “难得有时间,走,咱们去陪陪爸。”张松直握着妻子的手说道。 . “安珂……” 江袅看到安珂回来的时候委实吃了一惊。 这才大年初一。 安珂一整夜没说一句话,喉咙像是干涸了,此时说不出一个字。她抽了两三张餐巾纸,在玄关处弯腰擦去鞋上裤脚管上的雪和尘土。 “我去给你倒杯热水。”江袅小跑着进了厨房给她倒了热水,又放了一包姜汁红糖。 屋里有暖气,安珂脱去了稍显笨重的外套,抱着姜糖水坐在沙发上。她的脸上有风尘仆仆的疲惫,有熬了一宿的困倦,唯独……找不到一点喜庆的气息。 江袅满是担心地抱了抱她,“珂珂,新年快乐。” 安珂的眼睛里只有一点点短暂的笑意,她摇摇头,声音干涩发哑:“我不过年。” 江袅拿起她衣服的手一顿,一张机票从口袋掉出来。 航班时间从凌晨一点到今天上午八点。时间很长,但是票价便宜。 一直知道她和家里关系很差,但……没想到已经僵持到这个地步。 掉在沙发缝的手机开始震动。 江袅把安珂的手机捡了起来,手机界面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安珂只扫了一眼就把手机夺过去按下挂断,杯子里的水往外洒了些许,“我不想见他。” W市的手机号……一眼就认出的数字,是安父吧。 江袅抱着一只抱枕在安珂对面坐了下来,张了张唇,还是决定晚些再开口。 大年初一或是说除夕夜离开家,年也不过的赶到另一个城市,得是多差的关系? 现在的安珂没有表现出歇斯底里的声嘶力竭,她安安静静地靠着沙发上的软垫,合了合眼又睁开,黏连在一起的睫毛不知被濡.湿过多少次。 安珂低头喝姜糖水,一身的寒意慢慢往下压。温暖如春的室温和略烫的姜糖水拂了她口唇的苍白,转而变得红润起来,不再是刚来时的寒气重重。 看到她面色渐渐转好,江袅跟着松了口气。 倘若安珂没有自己这个在京市的朋友,她会不会还和小时候那样去肯德基或是咖啡厅坐一整天? “安珂,饿不饿?冰箱里有吃的,如果困的话就去补个觉,记得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对了…中午张江瑜会过来,到时候我们三个一起吃一顿。” 闻言,安珂抬头望向江袅,眸光闪烁,唇瓣动了动。 江袅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等说完时自己也有点惊讶。她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总之,今天是大年初一,安珂,新年快乐。” 说罢,她拿出手机,把宿舍群里另外两个发的语音祝福播放出来。 “祝301的大家新年快乐!” 这是孟恬恬发的。 “祝珂珂,江江,宛宛,还有我自己新年,快乐!” “我爸给我包了个大红包!他平时就爱板着一张脸,但关键时候还是很给力的哈!” 姜宛带着傲娇的大小姐声音一下子让沉闷的气氛活了起来。 “本小姐亲手包了饺子,给你们看看啊。” 后面跟了一张铺了一桌饺子的照片。 再点开最新条语音,还是姜宛的声音。 “哎你们人呢?都不理我的?我要电话轰炸了啊!” 在安珂的注视下,江袅按下语音键,“新年快乐啊,珂珂和我在一块呢,我们今年一起过年。” 恰好,77从楼梯上一路撒欢撒到楼下,猛的发现有不认识的生人也不胆怯,顶着巴掌大的小脸左右转圈,黑色的小鼻子嗅了嗅,很快紧挨在安珂的拖鞋边团成小小一只安卧下来。 安珂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小家伙很通灵性地扒搭上沙发垫,以两脚垫地的方式把头伸过去,小舌头舔了舔安珂的手背。 “它叫77,去年我和张江瑜一起捡的。”安珂这头介绍完又对77道,“这是你安珂阿姨,是你后妈的朋友。” “后……妈?”安珂微哑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 江袅摸了摸77的小脑袋,答:“对,张江瑜是他后爸兼主人。” “……”安珂给了她一个“懒得理你们这对狗男女”的眼神。 江袅默默清清嗓子,也学起张江瑜厚脸皮的架势:“这是什么表情啊?嗯哼,我这就打给严霂,让他过来照顾你。” “哎……”安珂伸手拦她,朝她摇摇头,“别打了,不谈了,准备分手。” 江袅被这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第一次见能这么镇定地说自己想要分手的。 安珂的眼底没确实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好似之前染了一身寒意,狼狈不堪的人不是她,“是不是觉得我像渣男?骗人感情,浪费人时间。” 江袅结结实实地回了个“嗯”。 而千里之外的人,像是能感应到这边的情况一般。 安珂放在腿上的手机振动起来,来电人的名字叫“严霂”。 才说完要分手的安珂把电话接了起来,那边的男人问她:“珂珂,你是在江袅那里吗?” “我……”安珂说完这个字,唇瓣颤了颤,她把电话挂了。 再看向江袅的时候,安珂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抿了抿唇,“还是当谈恋爱吧,谈完之后……我不保证什么以后不以后的,也不是对严霂一个人,我从没想过能和谁走到以后。我不适合结婚。” 江袅摇头否认:“不,是你不知道自己早就接纳了他。” 安珂没出声,低头看着自己攥得发白的指尖。 “是你自己没有发觉。”江袅又道。 如果真的想要分手,怎么会只是单方面的倾诉,应该是不接电话,或者一接起来就干脆利落地表达自己的决定,而不是犹犹豫豫地断字不成句。 严霂的电话又拨了过来。 这次,在按下接听之前,安珂看了看江袅,“你说得对。” “严霂,今年我在江袅这里过年,嗯……我现在有点困,想再睡会儿。” 这次她字句清晰,眼神笃定,仿佛一个确定自己想要什么玩具的孩子。 严霂在电话那头低语了几句,安珂的神情渐渐恢复平静,溺海的人攀到了浮木,一点一点随着波流上了岸。 “好……晚安,下午见。” 坐在安珂边上的江袅围观了全程,不说目瞪口呆,该有的惊诧是一点没少。 说什么一物降一物,大概就是这样吧。 希望严霂能和安珂走到最后。 安珂喝完最后一点姜糖水,身上暖洋洋的。她在77东蹦西跳的环绕下站起身,“江江,我去洗把热水澡,睡醒就好了。” 江袅转身问:“那你明天就去上班了吗?” “嗯,在这里做什么都比在老家待着好受。”安珂露出一点笑意,带着些许暖意。 46.046 046 回答得这么利索, 看来是真下决定了。 还没毕业就成了工作第一人。 不对……以前的张江瑜也是敬业爱业工作狂。 虽然现在他也自己主动加班, 但明显没那时候频繁了。 顾家。 这个词一浮现出来,江袅就吓了一跳。 “汪!”找准时机的77跳到了江袅怀里。 江袅抱起这个份量日渐飙升的白团子,揉了又揉它那身软绒绒的毛。 昨晚给它洗了澡, 今天闻起来香喷喷的。 趁着安珂洗澡的功夫,江袅又打了个电话给严霂, 两边确认了才敢放心下来。想到自己马上还得出门,于是又叮嘱了安珂定个闹钟, 别睡过了。 待到一切准备妥当,安珂睡下, 张江瑜就到了。 江袅随手罩了件大衣出去给他开门。 一束红玫瑰最先跃入她的眼帘。 “情人节快乐!” 花的后面是那张熟悉的脸, 江袅把花接过来,“多大的人了还……”一共九支玫瑰不会拿不住, “情人节快乐。” 要不是看到这花, 她都要忘记今年的春节和情人节撞期了。 张江瑜抱着她,吻了吻额心, “新年快乐, 我的宝贝儿。” “新年快乐。”江袅被他搂到了怀里,她低头理了理微微凌乱的几朵花瓣。 张江瑜揽着她的胳膊, 生怕有别人发现似的偷偷在她大衣底下塞了张卡片过去。 “这是卖花的孩子一并给我的。”他一边说一边大步往门走, “天冷成这样,八九岁的小孩子在路边卖东西不容易。” 江袅打开看, 一张小小的卡片, 上面写着“我爱你”三个鎏金字。 一想到张江瑜在路边买花时的违和感, 她就忍不住扬起嘴角。 一直到进了门,她才想起自己打算做的事,拿出新配的钥匙交到他手上,“这里一把铁门钥匙,一把家门钥匙,你拿着。” “给我?”他传递过去一个暧.昧不清的眼神,足够轻佻风流。 江袅扭过脸当没看见,嘟囔地解释道:“万一哪天我忘带钥匙也好找你……” “哪需要送钥匙啊……”张江瑜眸中的放浪毫不收敛,变本加厉,“直接住我家。” 江袅瞥他一眼,口上要挟:“你别进来了。”她转身把花放下。 只可惜有个小叛徒咚咚咚跑了过来,乖乖地冲主人摇尾巴。 张江瑜顺势跟着它走进去,摸了两把毛,“77今天怎么这么乖?” 江袅放轻声音:“安珂在楼上睡觉。” 只见面前的男人蹲了下来和77握握手:“大一岁了,了不起。” 江袅眨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奈地放任一大一小进屋胡闹。 没想到张江瑜在成功利用77登堂入室后就把它残忍“抛弃”了,略带歉意道:“77,今天呢,你乖乖在家吃你的狗粮,我要和我媳妇儿出门吃情侣餐了。” 江袅:“……” . 吃过午饭,两人踩着贺岁档连刷了一部电影。 冰可乐,他从右手渡给右边的她。 明明是过了年大了一岁,却好像“一家人”只有77一个有所长进,后爸后妈一起倒退回了青涩的岁月。 尽管今天出了太阳,但白雪正在消融,还是冷得很。车子开到张家老宅,停在门口。 一下车,张江瑜拉着江袅的手揣进自己的衣服大口袋;里。 “诶……”江袅皱了皱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骨碌转。 张江瑜柔声地哄:“乖,还要走好一段。” 江袅撇撇嘴,又在寒风袭来的时候忍不住往他怀里靠,方便取暖。 马上就要见到她家里人了……有一点紧张。 老宅家门敞开,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眺望的张老爷子见到了戴围巾帽子只露出一张小脸的未来孙媳妇儿。 大孙子非常宝贝地搂着人小姑娘走,像要揣进兜里似的。 这架势,如胶似漆,小情侣感情好啊。 老爷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大孙子。 这小子真当他老年痴呆记不得她是谁了! 走到一半,江袅注意到张老爷子正在门口看着他们,立刻把手收了回来,做了个拉张江瑜衣角的小动作。 从老爷子的视角看去,小姑娘乖乖的,怎么看怎么讨人喜欢。 “爷爷新年好。”江袅规规矩矩地喊道。 张爷爷一定能认出她是哪个吧…… “丫头新年好,冻坏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老爷子这时什么也没提,手一挥,招呼守在边上的管家和家佣迎贵客,“张江瑜也不知道多照顾着你点。” 察觉到身边人的神情变化,江袅甜甜地和老爷子说起好话:“爷爷,他很好啦,一直有照顾我。” “好好好。”老爷子笑眯了眼。 老人家就喜欢年轻一辈和和美美的,看着放心开心。 与此同时,二楼上的一间卧房内,张父张母伫立在窗前,看着他们来的一举一动,把楼下的一举一动全部看在眼里。 张江瑜紧紧牵着江袅的手,不管是揣在兜里还是拉手,一路上没放开过。 屋里暖气足,没走两步,张江瑜的眼镜片就起了一层雾。 江袅刚要拿纸巾给他,就听到老爷子说:“年轻人戴什么眼镜?我怎么不知道你近视了?什么时候的事?” 张江瑜:“……” 他把眼镜摘下,边上的家佣立刻接过。 “走的时候记得给我。” 老爷子浓眉一扬,注意力一秒转移回江袅身上,“袅袅啊,我第一眼就觉着你这丫头好。” 江袅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用无比实诚的语气道:“爷爷,不好意思,那时候没和您说实话……” “哎哪里的话,”老爷子大手一挥,表示可以一笔勾销,“丫头乖得很,我怎么会怪你呢。” 刚才还紧张,现在听到张爷爷用熟悉的口吻和她说话,江袅渐渐不那么紧张了。 这应该得幸于之前她“碰巧”在医院照顾过老爷子,留了个好印象吧。 “谢谢爷爷。” “丫头今年多大了?”老爷子又问。 “二十。”过年了她就按二十岁来算了。 哪知下一句老爷子语出惊人:“这么好的闺女被我大孙子拱了,舍得吗?” 张江瑜脸一黑:“爷爷您这是什么比喻?” 老爷子大眼一瞪:“你别插嘴!” 张江瑜:“……” 她怎么觉得……老爷子是在测试他们俩之间的关系? 江袅笑了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爷爷,没有阿瑜就没有今天的我。” 她走不到今天。 话落,老爷子当着大家的面偷偷和大孙子道:“你小子,还真不是唬我这个老头子的。” 张江瑜:“……” 彼时,张父张母一同从楼上下来,“袅袅来了啊,赶紧吃饭吧。” 江袅连忙喊人:“叔叔阿姨好。”说完,她才意识到张父张母对自己的称呼也是“袅袅”,莫名的,心尖有什么像是被触动到了。 抬眸望向张江瑜,他眼中给的意思不甚了了,看来是张家老爷子、张父张母花了心思了。 “臭小子也没说你爱吃什么,就安排人都做些。”餐桌上,老爷子发话了,“今天大年初一,家里人吃顿便饭。” 江袅有一种感觉,她不大像是第一次见家长来的,而是早就融入了他们张家。 而坐在她边上的张江瑜见她自然放松,一改先前的担心,稍稍放下心来,又觉得心头一暖。 虽然他只递上一张照片,但家人把细节处理得相当得当。 “袅袅,来。”张母江芝韵给她夹菜,“把这当成自己家,别见外。” 说不见外是不大可能的。江袅还是有些拘谨,一口一个“谢谢阿姨”,鼻子开始发酸。 这就是张江瑜的家人,第一次见面就待她那么好……他从小生活在这温暖的家庭氛围里一定很幸福吧。 如果爸妈没有走,她是不是也可以…… “怎么不吃,是不对胃口吗?”边上张江瑜压低声音问道。 在江袅摇头的时候,听到张母道:“丫头,你是京市本地人吗,长相倒随南方?” 江袅点点头:“是本地人,但祖籍在江南一带。” 闻言,张父张母对视一眼。 同名同姓的可能性是大,但看小姑娘的反应,回答都对上了,多半是那家江氏。 除去四年前新闻报道的情况,江氏,他们还曾听邹律师提过不少。 这时,张江瑜问道:“妈,小梓呢?” 张父张松直代答了:“小梓在公司。” “他今天过来吗?” “他手上一个国外项目正卡在最重要的那环。”言下之意,外国人不会顾及中国国内过不过年,张江梓还在忙。 张老爷子眼睛一亮,察觉到了其中的端倪:“大孙子啊,你不是不管公司的事吗?” 张江瑜给江袅夹菜的手一顿。 47.047 047 波涛无声翻涌, 滚过记忆的河流。 “小梓和我提过点。” 淋过酱汁的肉片纹理均匀清晰, 被放在江袅的碗中。 “那个项目,你没少帮忙吧?”张父的话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爸,我一个连公司都不去的人怎么可能……” 张江瑜话音未落, 张父手上筷子一拍,“张江瑜!” “袅袅还在, 别谈公事。”张母瞪了丈夫一眼,随后换上亲和的笑容望向江袅, “囡囡啊,你多吃点菜。” 江袅点点头。以前的事张江瑜从不逼着她问, 现在她同样理解他。 她两手端起面前的酒杯, “爷爷,小辈以茶代酒敬敬您。” 初来时小姑娘还有点怯生, 鼻尖红红的, 粉粉的,像个兔子玩偶, 这时小兔子调整到了落落大方的状态, 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着又乖又甜。 张家人本就顾及情绪多有照顾, 此刻她主动起身向老爷子敬酒说敬语, 老爷子直接乐开了花。 张江瑜眸色渐深,跟着站起来敬酒。 以往过年餐桌上总要少不了这个仪式, 今年小梓不在, 虽然略有遗憾, 但多了江袅,有她比什么都好。 老爷子平日戒酒,今儿日子意义重大,杯子里的一点酒乐呵呵地喝下去,一点不含糊。 张江瑜见了立马恢复成医生的架势,三申五令地叮嘱戒酒的重要性,又把边上的管家连带着说了一通。 这份关心,老爷子全部记在心里,看着张江瑜和江袅这一对儿,乐叨叨地讲起大孙子小时候的事,“小瑜上小学那会,我和他爸妈都忙,就安排秘书接送他上学。有一天啊,秘书跟我说校门口找不到这小子人了。当时我和松直、芝韵会也不开了,急得啊,就差没报警了。” “这事我也记得,我们三个立马赶到学校调监控摄像头。” 边上的张江瑜的脸色变了变。 任谁在女朋友面前提自己小时候不大光彩的事,面子上都会过不去。 偏偏江袅还起了兴趣:“后来呢?” 老爷子提起大孙子的旧事不带半点犹豫的,“后来啊,正好到学校舞蹈班的孩子下课的点,监控里看到小瑜背着个大书包,跟在最后面出来。” “他去学跳舞了?”江袅问。 “不,”老爷子摇摇头,“他啊,就站在最后面看着。那件事以后,家里就商量送他去学跳舞。还真别说,挺合适,是个小帅哥。” 江袅不禁看向身边那人,“所以,他也会跳舞吗?”怎么从没和她提过。 “不,他就学了个基本功,回来说男孩子要学男孩子的东西。”老爷子笑眯眯地揭短,“回头和老师打听,说是几个跳舞的小女孩围着他这个小男生转,他不好意思再待了……” 这时候,张江瑜的脸黑成了煤球。 张母看了看,道:“跳舞没学成就送这小子学书法去了,他十二岁那年写的字现在还挂在爷爷书房呢。” “对对对,一会儿拿给你看啊,袅袅。”老爷子立刻附和上去。 江袅笑眼弯弯,这其乐融融的氛围是她一直不敢想象的轻松。 就连最不苟言笑的张父眼底也有了笑意。 吃过饭,张家照每年例拍的全家福因着张江梓不在,选择延后。 老爷子另有主意,冲着江袅招招手,“囡囡啊,爷爷给你们照一张?” 老人家的好意,江袅不忍拒绝,和张江瑜挨肩坐下。 画面在老爷子手里的相机镜头中定格。 拍完了,张老爷子又捧着镜头给他们看,“丫头,看看爷爷这技术如何?” 江袅一连说了几个好。这时候没有什么比老人高兴重要。 过后,她压在张江瑜耳边问:“怎么样?” “你好看。”张江瑜答。 老爷子也是有趣的人,先前他送上一张情侣合影,现在老爷子回他一张。 照片洗出来需要时间,老爷子让大孙子把照片先倒出来发给他。 手机跟着震了震。张江瑜看了看,老爷子把照片发到家庭群了。 张江梓那边还没回,估计在忙,没空看这些消息。 这些年,老爷子在家没什么特别的哀嚎,唯独对种花种草情有独钟。后院温室里的花草一个比一个长得好。 张江瑜被张父叫去谈话了,江袅便跟着老爷子一道侍弄花花草草。 这里没别人,老爷子拉着她的手塞了红包过去。 之前张江瑜和她说过爷爷准备了红包给她,但她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心里又暖又感动:“谢谢爷爷。” “张江瑜一直不给我找孙媳妇儿,原来是在等着遇到你。” 江袅一愣,鼻子发酸。 老爷子又指了指那个红包,“好丫头,这包的背面写了爷爷的电话。要是张江瑜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不和爷爷说,爷爷一定替你教训他。” 江袅听了抿嘴笑。 离开张家前,老爷子拍着重新戴上围巾帽子的小姑娘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年轻人要好好的。” 江袅点点头,转身时把脸迈进张江瑜怀里。 “怎么哭了?”趁着夜色,张江瑜轻轻吻了吻他的小姑娘。 . 晚上,张母回房后直瞪着张父,“你怎么撂了人小姑娘,拉着儿子聊了那么久?” “还不是公司的事,”张父冷哼一声,“爸见到孙媳妇可以不和他计较去不去公司……” 张母往他手背上一拍,“松直,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媳妇,儿子的态度对她的还不明显?” 张父面如玄铁,张母一看就知道自己丈夫什么都没懂,摆摆手作罢,“幸好儿子情商随我,不然像了你,连老婆都找不到。” 张父:“……” . 深夜,张江梓带着一身疲惫从办公室出来,电梯门一开就见到了一个女人,双腿纤细修长,身材窈窕。 “很惊喜吧?新年快乐!”女人上前一把抱住他,垫脚吻了上去。 享受完这拥吻,张江梓才含笑开口:“新年快乐,亦斐。” 严亦斐踩着细细的高跟长靴,背后的手抵着电梯门,又贪心地亲了他的脸颊,然后才一起进电梯去负一层的停车场。 上了车,严亦斐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张江梓递过去的手机,“哎?你哥和你这女的什么关系?女朋友?” 张江梓看也没看,了然地笑笑:“你又不是不了解我哥,他身边怎么可能有女人。” “可是这个好像真的有可能是诶。”严亦斐撅着嘴晃了晃他的手机。 “以前你也不是没怀疑过,不是吗?”驾驶座上的男人温文尔雅,他的眼睛又亮又黑,想黑夜里闪耀的明星,“一会儿就到我哥家了,我去拿个东西,你在车里等我?” 严亦斐把手机熄了屏,明媚的笑容扬起来,“我坐着等等你就好了。” 到了目的地,张江梓停下车,顺手接过严亦斐传过来的手机。 门口的声控灯亮了起来,他摸出钥匙打开门。才进门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不像是高跟鞋踩地的声音。 “哥?” 还有一个人,要矮许多。 手机刚好完成人脸解锁,屏幕上……是张江瑜和一个女孩的合照? 手指一碰,就从全屏的状态切出来。 ……这照片还是爷爷亲手发的? 这个女孩,他是不是在哪见过? 接着,他就看到了并排走来的张江瑜和江袅。 也许这时候,他就该喊声嫂嫂。 “小梓?”张江瑜也看到了站在玄关处的弟弟。 “刚到,”张江梓难以置信地意识到自己成了全家最晚知道亲哥有女朋友的人,一向和煦的笑容有点垮,扬了扬还没暗掉的手机,“这位就是嫂嫂吧?” 江袅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张江梓,一面之缘,他认不出她才对,怎么…… 这时,张江瑜俯身在她耳边提醒:“爷爷把我们的合照发到家庭群了。” “你好…”江袅的大脑慢了一拍,嘴角跟在后面弯起来。 “嫂嫂好。”张江梓想起来了。 这个女孩子,他陪朋友参加商学院讲座的时候……后来的餐厅碰到的大学生。 张江瑜搂着江袅往里走,问:“吃晚饭了没?” 张江梓摇摇头。 “那……” “不用了,我拿了文件就走。” 一个无心逗留,一个无心留客,不谋而合。 张江瑜进了房间拿出一个文件袋交给他。 张江梓走的时候又突然停下,转过身,道:“哥,新年快乐。”他顿了顿,“嫂嫂也是,新年快乐。” 被叫到的江袅一愣,“新年快乐。” 她好像真成别人亲嫂嫂了诶? 忽然,脑袋一痛,抬头看,是张江瑜在敲她,问:“在想什么呢?” 江袅刚想回答,余光无意一瞥,看到了窗外的画面,拉拉他的衣袖,“你看——” 张江瑜顺着看过去,不由得失笑:“这小子……” 48.048 048 “砰——” 手机被猛的摔在光滑如新的桌面上, 一直滑出好十几厘米远才停下。 “惠芷, 发生什么事了?”黄长亚从房间出来皱着眉头问自己老婆。 芮惠芷手叉着腰,气不打一处来,“死丫头竟敢把我拉黑!”她可是那丫头这世上唯一的血缘亲人! 黄长亚也没表现出多少意外, 过来扶住芮惠芷的肩膀,“小.贱.人到底姓江, 和我们断了联系还有那边的人当靠山。” 话落,正在气头上的芮惠芷质问起丈夫:“黄长亚, 这个道理你别和我讲,当初是谁做的好事, 让我赶她走的?现在好了, 人一走了之,什么也指望不上了!” “怪我?”黄长亚一把打掉她指过来的手, “什么叫让你赶小.贱.人走?不还是你自己虚荣心作祟……” 芮惠芷没声了, 狠狠瞪上去。 黄长亚松开手,往餐桌前坐下, “这时候还有心思和我置气, 你们女人就是麻烦。” “那你说怎么办吧!”芮惠芷双手环胸,靠在桌上用审视的目光往下去。 气氛又安静下来。 “铤而走险。”黄长亚压低声音, 招手示意她凑过去。 芮惠芷心里还呕着气要不是……要不是现在资金上有危机, 她什么时候要靠着这个没用的男人了!但是现在她只得把那股气压下去,乖乖凑过去听。 黄长亚低语几句后, 芮惠芷立刻提出异议, 被他拦下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男人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芮惠芷眼珠子来回转了好几个骨碌, 最后又打量上这个男人:“黄长亚,你什么时候有这个脑筋了?” 黄长亚没答,去拿了她摔出去的手机给她,“拿着,为了别人置气摔自己的东西,不值当。” 芮惠芷显然还在像刚才的事,“要是敢把这心机耍在我身上……”说到一半,她停下兀自的尖锐道,“谅你也没那胆子。” 黄长亚像是听熟了这种话,斜着嘴唇笑了笑,低头捏上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确实。” 芮惠芷早就这般趾高气昂惯了,丈夫一顺从,骄傲感就油然升起了。她一想到接下来的动作就觉得一切尽在掌握,“我们不好过,绝对不能让她好过!” 她拎起椅子上的包就要走,黄长亚大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猴急什么?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芮惠芷拿起手机一看,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那…明天再去?” “嗯。”黄长亚冷硬地点头。明天去堵门! . 江袅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皮抬起,入目天光大亮。 她之前醒过一次,不至于再睁开眼一下子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这是张江瑜的卧房。 她的脸偏过一点就看到了张江瑜的睡颜。 他之前起来过,现在又睡下没多久,多半是浅眠的状态。 想到这点,江袅就蹭上去亲他干净光洁的下巴,又亲了亲,再落到他突出的喉结上…… 她的手还被他潜意识地牵着,搭在他的腰腹。 同床共枕眠。 许是张江瑜在睡梦中感受到了这道紧密的目光,倏然睁开眼睛,双眸清澈而明亮,一点不像是才睡醒的样子。 “你装睡骗……” 江袅娇嗔不满的话还没说完,男人就按住她的后脑勺,在她额头上吻了吻。 “早。” 她一点脾气都没了,软软地回了一个早。 近距离的注视连脸上的细小绒毛都能收进眼底。他皮肤好,严格来说,是比大部分女孩子还要好,平滑细腻,透着白润。 小姑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张江瑜抬手捏捏她的脸颊,放低了声音:“不再睡会?” “不睡了,睡不着。”乖兔子还抱着他的胳膊,慢慢枕在上面。 时间过得很慢,她的目光多了贪婪,一点一寸的,像是要把他写进眼底。 看久了,她就自己亲力亲为地窝到张江瑜怀里,眼睛望着天花板。 见完家长,两个人都处在很放松的状态。张江瑜的春节假时间不短……或者说,还有很长的岁月能给他们。 “你每年期末都要交一份外企相关工作的实习报告?寒假要找吗,有没有安排好?”张大家长关心起自家小姑娘来一点不带含糊。 “还没……”但她给安珂打点好了,自己不是很急。她昂着下巴往他胸膛挪了挪,张开的唇瓣粉白光润,“严霂和你说的?” 这是他从严霂那专程打听来的,而严霂是从安珂那得知的… 张江瑜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像是被发现秘密的小媳妇,别扭地转开眼。 短短几个月,在他的朋友圈子里,他一改以往京市纨绔子弟的形象,现在是出了名的关心老婆。 哦,还有严霂他们…… 这俩对总被打包捆绑在一起,被认为不约而同地一前一后换了个人。 “毕业前的实习不用担心,毕业后…和你当同事肯定是不可行的,以后可能进外企当翻译吧,地点首选京市。” 张江瑜边听边颔首,问:“怎么不进自己家公司?” “那样的话,安珂那边我岂不是穿帮了!” 她那双眼睛弯弯亮亮,张江瑜没信这套说辞,但没再多问。 江袅很快就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就近在他脖颈上吧唧亲了一口。 两人挨得这么近,她能清晰地听到张江瑜喉咙口发出的微妙压抑声。 “哎我们……”江袅见状故意蹭过去,极致暧.昧,“要不要试试?” “宝贝儿。”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难耐。 燥意。 她没忘记这是大清早。 粉红色睡裙因着两人不断调整的睡姿,已经…提到了内.裤下一点点,不到三五厘米。 她的脚踝和小腿.根盖在柔软的被子下,常年练舞健身让大.腿保持着匀称修长,恰到好处。 再往上…… 是被薄薄真丝睡裙遮掩住的平坦小腹,迷人的沟壑差一点就能被窥见,过分诱人,欲说还休。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说张江瑜没有动情说不现实的。 他胳膊长,一捞就把江袅揽到胸前,两人侧卧相对,他埋首在她发间,喊她宝宝。 这个男人啊…… 是在身体力行地告诉她现在还不行吗? 江袅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温热的呼吸尽数喷在他紧实的胳膊上。 “好啦,我知道了,都听你的。”她声音闷闷的,又乖又甜。 不想让她男人太隐忍了。 “乖。”他奖励般地夸道。 她笑眯眯地问:“诶,那边卫生间,你要不要去解决一下?” 猝不及防地,张江瑜整个耳根红了。 他匆匆忙忙地掀开被子,直径走进了卫生间。 还是第一次见……他耳朵红成这样。 欲擒故纵完的后果便是江袅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 她可能天生属狮子。 好想就这么拉住他,压在床上咬他发红的圆润耳垂。 好想。 等张江瑜从卫生间出来,小姑娘已经抱着枕头重新合上了眼。 多半是装睡的。 为的是给足他面子。 于是,谁也没有再提大清早发生的事。 到了九点多,两人各自进卫生间洗漱。 窗帘被全部拉开,阳光静谧,白昼在冬雪的映衬下像洗过的一般,崭新发亮。 . “咚——” “这个点,死丫头肯定起来了!”芮惠芷又往铁门上狠狠踹了一脚。 边上的黄长亚仰头看了看二楼的房间,窗帘是拉开的状态。证明主人要么不在家,要么已经起来了对他们的到来视而不见,目前看来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喂,你手机再给我用用……”芮惠芷冲他高声道。 黄长亚皱了皱眉,心里火大得很,“芮惠芷,别试了,你又不是没用我的打过,就是不接。” 四十来岁的女人,整天只知道大呼小叫的。小.贱.人也是,居然让他们跑了个空门。 他也恼火地上前踢了踢铁门,做出结论:“没人。” “死丫头大过年的能上哪去?”芮惠芷又回头看看周边无人的路,“现在翅膀硬了,还知道换门锁了。” “那里是不是有个信箱?”黄长亚一边转身一边说道,待他站定发现右边空无一物。 “拆了,早拆了。”芮惠芷白眼一翻,“死丫头把我们当贼防呢!” “东西是送不到她手上了,就放门口吧,从铁门……” 黄长亚的话还没说完,他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我接个电话。” 他说完就往边上走,芮惠芷不乐意了:“黄长亚,你什么时候接电话还要避着我了?” 黄长亚不耐地答:“急事。” “能有什么急事。”人已经走远了,芮惠芷一个人腹诽道。 她又看了看紧锁地大门,把手上地文件袋从铁门缝扔进去。 牛皮纸袋就掉在正中间,那处正好没有积雪,不怕被水弄湿。 过程不重要,只要结果是那个接过就成。 几分钟后,夫妇俩驱车离开,铁门口躺着两把作废的钥匙。 49.049 049 午饭张江瑜烧了四个菜。 再算上江袅那盘凉拌西红柿, 一共五盘。 这么多菜两个人一顿肯定是吃不完的, 准备今晚也在这吃,如果天气不太好的话就继续住一夜。 明天张江梓回张家老宅,老爷子特意叮嘱张江瑜把江袅也带上。 烤箱“嘀嘀”响了两下提示音。 江袅带着厚厚的防护手套把里面的烤盘慢慢端出来。 她只是偶然提了一句自己有时间会做点甜点小零食, 转眼张江瑜就把零零碎碎的东西全备齐了…… 这男人也不怕她做不好全浪费了。 她刚把手套脱了,就听到快步走来的张江瑜喊她:“宝贝儿, 电话。” 江袅转身接过手机。 “江江,珂珂在你那吗?”姜宛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地问。 “不在。”江袅只一抬眼便同张江瑜对视上了。 姜宛听了在那头小声自言自语道:“好像她手机没电了, 昨天没聊几句就挂掉了。” 说着说着,她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问:“江江, 你和珂珂不是一块住的吗?你这状态……昨晚是没回家还是她没回家啊?” 她故意用着调侃的调调。 江袅缄默了一会儿,眼睛还望着跟前的张江瑜。 昨晚的真实情况还真不好说。 毕竟她没回家, 不知道安珂是不是也没回…… 半天没等到答复, 姜宛心中有数,嬉笑着问:“江江, 你和张江瑜住一起去了呀?” “别胡乱想。”这话江袅脱口而出, 而后又急急地说道,“安珂她今天有上班, 我把她办公室座机给你吧, 你看看能不能问到。” 现在两点半,已经是上班的时间了, 如果安珂在上班, 那肯定能联系上。 姜宛一边记下电话号码, 一边笑眯眯地接上一个话题:“看来我猜的是真的了。” 隔着屏幕,仿佛能浮现出她的姨母笑。 主人公强行转移注意力:“嗯……宛宛你找珂珂是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咱们不总要求盖个外企实习的那个章嘛?没放假那会珂珂就找我问,让我帮忙留意。”姜宛交代完就自说自话起来,“不过啊,珂珂她家就挨着京市,男朋友又是京市人,现在还在暑假实习的那家公司继续就职,她干嘛还要费心思找学校周边的公司啊?” 江袅用“我也不是很清楚”的理由结束了这通电话。 安珂和家里人关系很差,之前又有动摇不继续和严霂谈下去的打算……但她不是会因为这些就会放弃熟悉工作熟悉环境的人。 江袅叹了口气。 兴许是安珂不大负担得起这里的生活开支。 学校那边虽然也是繁荣地带,但终归比不上经济发展第一的京市。 上学的时候,她就一直是半工半读,所有学费生活费都是靠自己赚来的。让她一个实习生在京市生活下去……就算目前没有忧虑,但终究得往长久看。 “袅袅?” 张江瑜的声音让江袅回过神来。 “看来是我擅自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她突然没头没脑的几句话听得张江瑜蹙起浓眉:“宝宝?” “我没事。”江袅转身给他拿了一小块新鲜出炉的红丝绒蛋糕,笑眯眯的,“尝尝。” 张江瑜也没放过这个机会,趁她不注意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一碰,“我媳妇儿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江袅却从他夸赞的话里找到了空子,“除了不会做饭?” 张江瑜摸了摸鼻尖。小姑娘还对中午只让她做了个凉拌西红柿的事耿耿于怀呢。 他有点谄媚地哄道:“我宝贝儿什么都好,又会跳舞又会做甜品,腰细腿长人漂亮,配我一个伙夫,绰绰有余。” “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太亏了?”江袅经不住笑着问他,刚才怄的气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是。”他一点没异议。 两人打起诨来相当娴熟,完全不带顾及场合的。 末了,张江瑜抱江袅坐在水池上,赔上吻,赔上腰。 “男孩子女孩子小时候的兴趣培养差很多。” “嗯……” “差点剑走偏锋。” 譬如他险些被送去学跳舞。 . 一个房价不菲的小区内,一处顶楼的阳光房内绿植成荫。 再往里,是一顿噼里啪啦的声音。 一群富太太没事就聚在一起搓麻将。 一三五,二四六,不用喊就满了好几桌,还有个七,只需一通电话就能凑上。 门铃声在如火如荼的麻将声里并不明显,巧在有端茶水的老阿姨路过听到了动静,把门给开了。 “小朋友,你找谁?” “芮惠芷。”门外半大的孩子口齿不甚清晰,一字一顿。 “什么芮惠芷?” “黄太太!”小男孩声音喊得高,边上几个富太太闻声侧目。 这下给他开门的老阿姨记起这么一号人了。 这些人的麻将局少说也自发组织了十几年了,再加上以前的旧址那会儿更是二十年往后了。 叫…芮什么的,或者说人口相传的“黄太太”“黄夫人”是想吃近几年才加入的,算“新”成员。但她每次出手阔绰,一上来就是去钱大的局子。 说起来,她先前有一阵子不怎么来了,今天倒是又过来了,看起来兴致很高,红光满面的。 “我带你进去。” 芮惠芷正上着局,抓紧时间瞟了说是来找自己的小男孩一眼,百忙之中丢出三个字:“不认识!” 这里的人年轻的中年的都有,是别哪家二胎的小少爷可能性很大。 老阿姨又多看了看这个站得笔直的小孩。 他看上去六七岁,穿得整整齐齐,甚至是有点名贵。他放在身体两侧的小拳头紧握着,小嘴巴抿着,这眼神…… 老阿姨转念一想,人小孩既然知道芮惠芷这个名字,那…… 等她再扭过头,小男孩已经噔噔噔跑掉了。 仿佛为确认什么而来。 另一个小区的一幢房子内,小卧室的门被打开。 “涵涵呢?”黄长亚没见着儿子,转头问身后的女人。 “咱们儿子跟朋友出去玩了。”答话的女人刚刚三十出头,但长相淑美,身材姣好,看起来只有二十四五的模样。 黄长亚对着回答表现得很不满意:“他才六岁,你这个当妈的怎么就放心?” “是溪溪的家长来接的,两个男孩子是幼儿园的好朋友,放了假一起玩玩滑板。”女人拉过黄长亚的胳膊,小鸟依人般地附上去,双颊有小小的酒窝,“长亚,你不要担心嘛,而且我们儿子很独立的,相信他好不好?” 娇人主动入怀,黄长亚没再多计较,只是嘱咐一句:“下次你也要跟着去,别那么心大。” “好,我以前都跟着去的,今天这不是陪你嘛。”女人讨好地甜声细语,腰肢软得像二月杨柳。 显然,这话取悦了黄长亚,他搂着女人往主卧走去。 儿子不在家,和溪溪家长约好了下午五点半去接。 卧室床上的两人还有很长时间独处温存。 温柔乡的缠绵一直到了夕阳西斜才结束。 女人换上一条藕色的长裙子,纯黑长发和她裙子的面料一样柔滑。 正要去拿玄关上挂着的包,身后的男人叫住她。 她的无名指被戴上一枚戒指。 女人的呼吸像是滞了一拍,喜不自禁。 黄长亚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向她许诺:“快了。” 此刻的女人像是刚出社会的大学生,纯情地一把抱住他,“长亚,那你什么时候给我们娘俩……” 她像是纯白无暇,又像是风.情.万种,只需撩起一点碎发就足以拨动男人的心。 这对刚刚缠绵饱腹过的男人更受用,黄长亚难耐地闷哼一声,全部允下来。 “学区房可是装修完又晾了半载了。”女人埋在他胸膛低低道,长发掩面,长睫若颤,细白的手指划着圈,“涵涵小学的办学手续,就差你这个当爹的签个字了。” 男人又把半分钟前定的时间往前提了不少。 . “喂,江袅…” “有什么事直接说吧,”接到安珂电话的时候,江袅刚和张江瑜窝在一起看完一部电影。 “你最好回来一趟。”安珂语气严肃,不像是什么随手就能解决的寻常事。 江袅放下了手里的抱枕,蹙了蹙眉。 她接电话的时候只当是安珂和严霂之间的事。 “应该是给你的东西。”安珂面前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她没拆开。 正是芮惠芷夫妇隔着铁门丢进来的。 江袅收到安珂拍的物件照片后就从张江瑜家出来了。 潜意识里,觉得袋里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若是说有什么事情需要封起来的。 如果有,一定关于她的爸妈。 可她没有什么想知道的,或者说,一切都很清楚明了了。 “我和你一起进去吧。”张江瑜按住她无处安放的手,声音放得低柔。 50.050 050 芮惠芷说到底是她的阿姨, 开始江袅没打算这么防备自己唯一的亲人, 哪怕关系本就一绷就断。 直到高考前夕,她意外发现……姨夫有外遇。 高中毕业,江袅还未成年, 无法将巨额财产实实在在地拿在手里,便听取邹律师的建议, 将继承的一部分资产转成了江氏公司的一点份额。 这么做,在虎视眈眈的绿眼饿狼面前算得上安全。 芮惠芷得知她把资产转移后是怎么说的呢, 白白养了她这么久,到头来防贼似的防他们。 先是动之以情言之歪理, 怒、骂之后…… 改了她的大学志愿。 那个暑假反反复复的争执, 最后吵到江袅麻木。 芮惠芷不同,从中获取了短暂胜利的欣快感。 后来江袅成年了, 觊觎着她背后的财力, 芮惠不再明着吵,于是趾高气昂以高人一等的姿态拿她做出气筒。比如上一次盘算出一场商业联姻, 计划着让江袅做傀儡, 毕竟他们是她唯一的亲人。 但是他们没有成功,从点燃□□到只剩灰烬。 江袅搬了出去。 人性是很难说清的东西。 此时的江袅面无表情地拆开牛皮纸袋, 一沓打印纸滑了出来, 甚至还有照片。 冷淡的表情开始有裂痕。 这些是芮惠芷夫妇为了看自己有没有嫌疑,当时特意请了私家侦探调查的——江袅父母车祸前发生的事。 但在江袅这里, 他们不用解释得这么清楚。 只需要告诉她, 当年他们念在她年幼, 记在血浓于水的份上,专门给她查了查。 生离死别面前,最大的悲,莫过于…… 明明可以不用死。 因着一些事,江父江母在几个月前给念初中的江袅办过一次转学。 其实车祸发生那天,他们不是去出差。 而是…… 去学校。 怕女儿不习惯,好不容易忙完,想趁着周末之前了解学校具体情况。 至于为什么芮惠芷夫妇要排除自己的嫌疑…… 他们当年对妹妹妹夫瞒了点事,托着别的理由开口期望江父江母做出资助,以度过经济上的大危机。 不巧,后续事情败露,江父做出警告,要求撤资,几人那天上午还发生了口角。 一切发生在周五。 那场车祸,对江袅来说是天大的噩梦,但对芮惠芷夫妇来说无疑是热锅上的蚂蚱重获“新生”。 随着江袅的长大,芮惠芷夫妇捞到的好处越来越少,这个年,他们不愿意让她好过。 江袅放下那些照片。 大一那年,她从曾伯口中得知黄长亚和海外有一家空壳公司有多次资金往来…… 该公司是黄长亚父亲名下的。 一个退休多年的老工人,会突然有公司? 其意,不用多推敲便能知晓。 想必,芮惠芷还不知道那个靠妹妹妹夫资助起家的丈夫早就在外面有了小三。 见她许一直抿着唇不说话,安珂越来越担心,“江江,你没事吧?” 江袅摇了摇头,倘若张江瑜没有一直站在他身边的话,她兴许做不到此刻的冷静。 哽咽是真的,她打了个电话。 “喂,邹叔叔。” . 翌日上午,张江梓一通电话打给张江瑜。 “你哥你们什么时候到?” “出了点意外。”张江瑜把带江袅去张家吃饭的时间挪到了晚上。 他和江袅去了一趟江氏公司。 芮惠芷夫妇那样的人在自身利益面前没有所谓的真朋友,自然也没有真亲情、爱情,只存在利益关系。 这次芮惠芷来找江袅的原因也很简单,丈夫黄长亚的公司项目投资失败,有倒闭的风险。 但她不知道,黄长亚父亲名下那家空壳公司也恰好突然销声匿迹。 两人结婚二十多年,没有共同的孩子,薄薄一张结婚证有多少重量可想而知。 换句话说,江袅不是一个人对付亲阿姨,还有黄长亚。 俗话说,越是亲近的人,越是没有防备,越是致命。 黄长亚可比她更想对付自己的妻子。 也不知,当芮惠芷把牛皮纸袋丢到铁门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是一场将计就计,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些事做完,江袅又联系上姜宛。 她既去了公司就做好了安珂知道后不再受她“照拂”,辞职离开的准备。 好在,姜宛那边靠得住,说昨天安珂就提出要去学校那边公司上班的打算。 江袅松了口气。 那就晚些,晚些再告诉安珂。 她也猜不准,等安珂知道自己一直住的、上班的地方都是江袅家的产业会什么反应。 地下停车场,这个点周围都是开出的车辆。 “宝贝儿,累了就睡会。” 张江瑜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他递过去一副未拆封的蒸汽眼罩。 昨晚她说自己什么没事,结果今天一起来眼下就有了青黑。 “谢谢……”江袅抿抿嘴唇。忙了一天,口红早就掉光了。 谢字来得太刺耳,也不管车窗外面有没有人看向这里,他就占起便宜:“不要和老公客气。” “阿瑜,”江袅的嗓音有些暗,刚喝的水发挥的作用不大,她是真的累到了,“知道越是亲密的人越是致命吗?” “我的小姑娘在说什么呢。”张江瑜亲手给她戴上眼罩。 眼睛被蒙起,江袅没再说话了。 黑暗之中,他蹭过来的唇点凉。 “到了喊你。” “嗯。” 他没想到,她会兀自勾上他的脖颈,进一步地深.吻。 “乖。” 眼罩慢慢发起热,温度适宜,将眼皮的疲惫熨去,仿佛周围空气中全是洋甘菊的味道。 去张家老宅的路上,江袅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个多小时。 晚上老爷子拉着江袅的手,心疼地指着大孙子絮叨:“才两天功夫,肯定是小瑜没照顾好囡囡。” 这次无端背锅的张江瑜连道了三个“是”,耐耐心心地听爷爷说一大堆的冗繁嘱咐,还一一应下来。 “你小子怎么这么听话了?”老爷子对他的一反常态颇为怀疑,又压低声音问江袅,“囡囡,你告诉爷爷,是不是这小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江袅笑着说没有,但老爷子仍是不大相信,上上下下打量大孙子好几遍。 事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张江梓实在憋不住笑。 张江瑜瞟了眼窗外闪烁的灯光,阴森森道:“下一个就轮到你。” 张江梓:“怎么可……” 外面传来了错落不齐的脚步声,看样子是老宅又来人了。 老爷子乐呵呵地扶好老花眼镜:“是严家的小闺女来了吧?” 张江梓:“……” 51.051 051 不得不说, 张江瑜一语成谶。 老宅暖气开得足, 张江梓穿了件纯白长袖,只胸口处一块有个小小的商标图案。 他和哥哥张江瑜的样貌虽有三四成相似,但气质上要比张江瑜更温和一点, 就像一块千雕万琢过的玉石,圆而白润, 乍看没有棱角。 两人的性格也相差很大。 总说恋人间性格互补,现在看看, 严亦斐看起来要比江袅更有“攻击力”。 江袅穿衣打扮柔和养眼,她就很“锐”, 高跟鞋, 过膝裙,如若没有那件虚虚披着的呢大衣, 仿佛要让人忘了这是寒冬腊月。 严亦斐是一个人来的, 手上提着大大小小的东西。 张江梓的反应比所有人都要快,一个箭步上前替她拿。 而正要走过去的张江瑜和他擦肩, 隐约明白了些事情。 老爷子一边嘱咐管家去泡杯热茶, 一边拉过严亦斐的手说闺女都这么大了。 也许是因为在长辈面前,严亦斐表现得和她青梅竹马的设定一样, 扶着老爷子往里走, “爷爷,我都好久没见您了, 之前我妈一直不让我回, 现在好了回了国天天能来看您了。” 她和张江梓张江瑜一样, 大学是在国外念的,这会刚毕业。前几年都是严家一家去国外陪她过年。 严家对着小女儿是宠到了极点,但严亦斐除了稍微骄纵一点,几乎没有什么大小姐脾气。 张江瑜不经意地扫过张江梓地脸。 看来他先前不知道严亦斐会来。 严亦斐性子活泼,见到老爷子更是开朗,没一会儿就捧着杯子,伏在老爷子边上说悄悄话了。 这个场景,怎么看怎么像她才是老爷子的亲孙女。 ……至于那两兄弟,捡来。 就在两兄弟对望一眼的时候,老爷子忽然直了腰杆,不偏不倚地指着张江梓:“你小子!” “在!” 若不是严亦斐是自己女朋友,张江梓就要以为她动了什么火.药,埋了什么炸.药.包。 很久以后的一天,他才知道严亦斐对爷爷说的是她交男朋友了。至于为什么当时老爷子这么暴,大概是因为他对四个年轻人一前一后突然告知自己他们谈恋爱了并且把未来孙媳妇儿带过来的行为很不能理解吧。 特别是这个张江梓!谈的还是严家的小闺女,竟然一声不响的什么也不提前知会! 怎么就不能早点告诉他呢! 怎么非要一个个瞒他这么久呢! 但事实上,张江瑜和张江梓都挺冤的。 他们都不是老爷子所想的谈了很久才往家里介绍…… 老爷子给严亦斐包了红包,比以往惯例的还要厚上不少。然后瞪了张江梓一眼,和他强调:“亦斐这个女娃我宝贝着呢!” 那意思就差让张江梓签字画押下保证书这辈子必须只对严亦斐一个人好了。 于是,张江梓也就干脆当着老人的面,亲上严亦斐的鼻尖,旁若无人地在她耳边低喃了几句。 场面一度甜蜜。 老爷子原本还要说些什么,看到这一幕只想打这孙子。 好在这时候,去厨房帮忙的张江瑜端着一盘煮好的饺子过来了,“爷爷,亦斐,吃夜宵了。” 江袅和张母、阿姨随后出来,严亦斐喊完张母又迟疑地看着江袅,最后下了决定:“小嫂嫂。” “欸。”江袅的脸颊有一块不怎么明显的面粉白——出来之前,张江瑜帮她揩掉了。 她没穿高跟鞋,严亦斐看着要比她高出一些。 她没见过严亦斐,看了看严亦斐又看了看张江梓。 正好,张江瑜折回到了她身边,轻声和她说明了一下情况。 哦,明白了,和她一样是“准孙媳妇儿”。 可能是严亦斐和姜宛性格比较像,所以江袅和这“准弟媳”相处起来并没有太大问题。 夜幕的黑又浓又重。 眼看着时间过了23点,张江梓掏出手机,捏着鼻骨,推开同样留宿下来的张江瑜的房门,犹犹豫豫后不得不咬牙开口:“哥…” 刚躺下的张江瑜莫名奇妙地被他塞了个手机,不明所以:“什么事?” “哥,你和严霂关系好,你能不能给他打个招呼……就说亦斐在这住下了,还有我和亦斐谈恋爱的事。”他怕亲自说,小叔子会来追杀。” 张江瑜狐狸眼一笑一眨,“还有别的吗?” 张江梓心有感激,摇摇头:“没了。” 只见,张江瑜把手机塞回张江梓手里,抱着枕头去了另一个房间。 老爷子和张父张母已经睡下了,醒着的,就剩他们四个年轻人。 四个人一人一间,所有,不到天亮,是不会有人发现有个房间空了的。 总之,这一晚,江袅抱着张江瑜的腰,睡得格外好。 . 新年一过,江袅就去工作了。 大学生暑假说长不短,今年春节又早,所有从初八到开学前几天刚好一个月。 学校要求的外企工作经验,她完成得全在点上,兢兢业业,勤奋克己。 主要因为她待的那家公司就是江氏常年的合作伙伴,日后想要留下,以这层关系、以她成绩经验等方面来看没有任何难度。 除此之外,因为张江瑜家离公司更近,所有江袅时不时会在那直接住宿。 一回生二回熟,她和张江瑜同床睡,一夜天明,安稳踏实。 准确来说,是她以前睡眠质量总不好。 两个情侣腻歪谈恋爱,家中的单身狗77时不时窝过来蹭空调,但多半情况下,没有人理它…… 严霂那边估计很忙,忙着为自己亲妹妹一声不响和张江梓跑了跳脚。 尽管他后知后觉的强烈反应并没有多大用处。 再到安珂…… 大二学年结束的那个暑假,她没有和江袅一起回京市。 江袅不说,她也能猜出七七八八。 “珂珂,你真的不去京市实习吗?你都在那积累那么久工作经验了……”姜宛忍不住替她惋惜。 安珂只是笑着摇摇头:“房子…江江怎么会和我一样租房子呢。” “啊?”姜宛没听明白。 安珂用指腹揩去玻璃杯上的口红印。 其实她挺羡慕的。有些人出生好,一生下来就有普通人一辈子都打拼不来的东西。不过啊,那也是极少数人,是他们祖辈努力来的。 她送江袅登机那天说的“多谢”,江袅是明白的。 . 大三有许许多多事情要做,等好不容易能喘口气,恍然已经又是一年寒假了,江袅的工作单位还是老地方。 冬雪一下就是厚厚几层,张江瑜不放心她开车,执意要每天接她下班。偏偏按他现在的排班表来看,还总能实现。 夜晚来临前,雪色的天微微泛黄。 江袅刚从公司出来,还没做好面对凌冽寒风的准备就被吹得打了个哆嗦。 真冷啊。 白茫茫的大地,浩渺无垠。 前两天张江瑜和她说新买的房子就等装修了,约莫着……在她毕业的时候就能搬进去。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这是她设置在手机日历里的。 手机屏幕在她手心亮着。 时间过得好快。 日历上赫然写着那句“三十岁前娶袅袅”。 这是一年前的今天,她在张江瑜工作笔记簿扉页看到的一句话。 现在回忆起来,耳尖泛起点点红。 “江袅?” 跟前男人响起声音。 江袅抬起脸,只一瞬,她的脸色变得不大好看。 她初中转过一次学。 面前这个男人,是她当年的“老同学”——就算过了那么多年她依然能一眼认出。 对方见她不说话,弯下腰,虚伪的笑和扎人的胡渣一块冲到江袅眼帘:“哟,你也在这工作啊?我也在这家,咱们同行?” 因为未成年,所以可以肆无忌惮,不用负对等的刑事责任。 更不用说什么对自己伤人、劣质的恶意负责。 江袅在寒风中抿着唇,还保持着捧着手机的动作。 江父江母虽有庞大的江氏公司,但一向低调内敛,他们身为父母对自己的宝贝女儿的期望也是格外简单。 四个字,健康,快乐。 只想要她健康快乐地长大。 偏偏当时天不如人愿。 校园里关于江袅的流言从半真半假到信以为真。 江父江母得知后又气又心疼,以最快的速度请律师恢复女儿的名誉,并为她转了学。 但……显然,当年的澄清申明对法律意识单薄的初中生来说起不到什么作用,法律的威慑到了他们那变成嘻嘻哈哈,当她是胆小鬼,逃跑了。 假如,没有校园.暴.力,她就不会转学。 不转学,爸妈就不用赶去新学校…… 也就不会有那场车祸吧? 可惜…说什么都晚了。 回忆疯狂地往浮现,钻得人神经生疼。 一辆车缓缓驶来,就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半开的车窗下是熟悉的侧脸。 不用多看,她就能描摹出他浅金色的镜框,漂亮的狐狸眼。 疼痛在这一刻缓释。 江袅松开捏紧的拳,神色冷淡地掠过多年不见的“老同学”。 她说:“借过。” 52.结局(上) 052 零下好十几度的冬日天寒地冻, 江袅坐进张江瑜车里的时候冻得唇瓣发白。 她刚系好安全带, 手上一沉,是一杯热奶茶。 “科室里点的外卖,我不喝就带给你。”张江瑜好似不经意地瞥过车窗外那个貌不起扬的陌生男人。 她才…不信这套。 但温暖的奶茶捧在手心里一下子驱散了不少寒意, 眸色恢复了清明。 车子缓缓发动,他们把人晾在原地。 “阿瑜, 我想和你说说我以前的事,就…初中那会。”江袅吮了一口奶茶, 颗颗红豆又香又甜。 张江瑜未曾想她这会儿会敞开心扉和自己提,颔首道:“你说, 我听着。” 柏油马路上的雪碾碎成小小的冰渣。 被他们抛在身后的, 不止年少的恶意,还有过往的阴霾。 车窗镜映出少女二十岁的脸庞, 饱满, 迷人。 这次回家他就换了辆新车开,还戏称这是娶她的聘礼之一。 两个人待久了, 渐渐少了一点最初的仪式感。 天冷没自己动手下厨, 点了外卖来。 江袅因为喝了奶茶就没点饮料,而张江瑜还是万年不变的可乐。 她从外卖员手上接过袋子的时候一下子就摸到了那杯冰镇可乐, 走进书房后没好气地斥那人:“诶, 又点冰可乐!” 张江瑜持着无谓的态度笑眯眯地先把可乐拿了,“没事, 喝惯了都一样。” 却被江袅夺了回来郑重地放到一边, “天这么冷, 现在不许喝!等放温了再喝。” 张江瑜这个人平时在科室就有个小冰箱,可乐四季不断,自由惯了,突然来这出,他有些不适应,往后一坐,眉眼间有了些许惆怅。 江袅见她一反常态,神色不大好,不免有些担心,努努嘴:“你干嘛…不、不就是让你晚点喝可乐嘛。” 而这位脸上仿佛写了什么故事的男人煞有介事地叹息一声,“以前压力大,总抽烟。” “后来戒了?”江袅小心地问。 她认识张江瑜的时候,他就一直不抽烟的,要抽也得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张江瑜点头。 如果是戒了烟……她听说能戒烟的男人都挺狠的。 察觉到自家媳妇儿神色的变化,张江瑜挑了眉,“后来有一阵我和我弟一块住,他总买可乐喝,一买买两瓶,我就…顺带着一块喝。结果一不小心就喝习惯了。从那以后压力大了喝冰可乐。” 他感情流露自然,时不时蹙起眉。 “真的?” “真的。” 江袅便回了他一个公式化的笑容。 胡掰来的理由,只有小孩才会信。 接着,张江瑜眼睁睁地看着她把冰可乐收到了更远的地方…… “宝贝儿……” 江袅瞪他一眼。喊什么都没用。 多年的情侣,两个人住总是比分开住要方便许多。现在安珂又不在京市了,江袅一连在张江瑜家住了好些天。 等她回过神来,不由得感叹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这样的舒适一直持续到了年前的一个早晨。 周末的日子,江袅在的公司双休,可以不用早起。 正好张江瑜今天也轮到休息,踩着早上的末班车给媳妇儿做早饭去。 只是,他刚洗漱完下楼,家门的门锁就开了。 “妈……” 张母一进门就瞧见了属于江袅的几双鞋,再看看自己儿子。 他脚上踩着男款的情侣拖鞋,女款的……八成是还在卧室,小姑娘还在睡。 有了这一意识,张母也不和儿子绕弯子了,笑了笑,说:“一次你葛阿姨和我提你家里来了咱们亲戚,我还没反应过来,说要么是亲戚,要么是认错了,是你同事。” 张江瑜挂在脸上的笑容有一点僵。 这件事江袅不是没和他提过,只是两人一致认为已经糊弄过去了不会有什么事。更何况,那时候他们还没谈。 张母见儿子不说话,眸色复杂地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个当娘的心里很清楚。小瑜,你要好好待袅袅,凡事多护着她。咱们家也不缺点,你们俩别扑在工作上,该歇就歇……别像你爸那样。” “妈,我知道。”张江瑜也完全明白母亲的意思。 张父虽然不善言辞,但是对张母是真的爱,可没有办法,那时爷爷快要退休,他是家中独子,担子全落在他这个继承人身上,经常一礼拜回不了几趟家。 年轻的张母舍不得他这么扑在工作上,但也没办法,最后决定跟着他一道忙,夫妻出入成双。这样一来既能一直见到,又能给他分担一点工作。 这么多年,他们深知风雨同舟的辛苦,自然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再体验一遍。 如今家族根基很稳,长辈已经为年轻一辈栽好了可以放松乘凉的参天大树。希望孩子更注重家庭一些。 不得不说,张江瑜和江袅两个人在事业这点上和张父张母这一点挺像——尽管两个人都没有继承家业。 他忙,她愿意跟着他一块忙,舍不得看他一个人。 江袅起床吃早饭的时候,张母已经离开了很久。 “今天早饭怎么这么丰盛?”她穿着真丝睡裙扶着楼梯往下走,细细的肩带摇摇欲坠。 张江瑜上前为她牵好肩带,“把你养胖点,你就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幼稚。”江袅拉着他的手,无奈地嗔他。 殊不知,“结婚”两个字第一次敲在了张江瑜的心尖。 大学最后的日子一晃而过。 在毕业前夕,他们的新房子已经能即日搬进去入住了。 商英301的四位美少女还没来得及从毕业不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就迎来了一场婚礼。 新郎严霂,新娘安珂。 安珂的亲生父亲是个商人,在商场浮浮沉沉数年,混出了些名堂。 但他不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二十多年前始乱终弃,一声不响地抛下她们这对妻女。在安珂十岁那年,笑话般的迷途知返没有人接受。 安珂的母亲在安父离开后的第三年再嫁,很快生下一个男孩,从此家庭变得不大和睦…… 或者说,从那时候起安珂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家了。她很早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不在乎母亲一味偏袒弟弟,也不稀罕生父的“施舍”。 二十二年像白驹过隙。 婚礼上,安珂穿的婚纱是严霂精心挑选后又觉得不满意,最后花费巨资私人高级定制的。 人生路很长,最开始的路很难,但她走出来了,现在遇到了愿意无条件珍视她珍惜她的人。 婚礼的伴娘是三个室友。 所有宾客站在她和严霂身后,她刚刚带上婚戒的手往上一抬—— 捧花往后抛去。 接着是一片哗然。 抱着捧花的严亦斐有些无措,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男朋友张江梓。 身穿燕尾服的张江梓上前一大步,笑着握上她的手背,一同把捧花高举过头顶。 在场的人开始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都说接到捧花的人将会是下一个结婚的恋人。 今日的新郎严霂没好气地别过脸。 这么长时间了,他还对自己妹妹被张江梓“撬墙角”的事实颇为不满。 但不满归不满,止步于对宝贝妹妹的舍不得。 剩下的伴郎张江瑜和许衍默契地对视一眼。 不管是张江梓,还是张江瑜,都是好事将近的。捧花便是一种预言。 场上少了一个人,钟渺,他被他爸送到了国外,八成是又犯了什么事惹了父亲不高兴。 婚礼的背景乐还在继续。 最后的嘉宾酒席上,宿舍四个人竟是整天捧着书的孟恬恬哭得最厉害。 她不会喝酒,还生灌了好多,抱着她们三个说怎么这就要各奔东西,说安珂一定要幸福。 姜宛那个乐天派本来立了flag说不能哭的,结果看到她哭成那样也跟着醉倒了。 这场欢喜宴席,由宿舍年纪最小的江袅挨个把她们送回各自的宾馆房间。 她体验过期待太多的落差,觉得人生的宴席本就有聚有散。 ……倘若她真是那么想得开,清晨醒来就不会是泪流两行。 倏然睁眼,幸好,她还有枕边的爱人。 昨晚她送完人回来,张江瑜横竖不放心,最后干脆以身作陪。 两人早早起来,他陪着江袅来到墓地。 夏日的风拂过墓碑,头顶是蔚蓝的天空,白云飘飘悠悠。 “爸,妈。” “袅袅长大了。” 张江瑜将怀里的白花放在碑前。 他一站起,江袅就紧紧牵住了他的手,就好像要一直一直坚定不移地一同走下去。 “张江瑜不再是张医生,他是陪伴我多年携手多年的爱人。”江袅一字一顿,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严肃。 “对此,我很确定。” 很多年前,她是一个蜷缩在阴暗角落不敢出来的小女孩。 幸好,她遇到了那个肯为她点灯,教她怎样重回阳光的人。 尽管后来的她回不到最开始的性格,变得被动,但至少在张江瑜面前她找回了从前的一点骄纵、一点明亮。 “袅袅。”张江瑜唤她。 江袅“嗯”了一声。 只见,他取出了一个小方盒,单手打开。 夏日的风轻轻徐来,她的灯塔教人挪不开眼。 53.结局(下) 053、 风吹起江袅如墨的长发, 她无声地对着墓碑说了些什么。 在这热浪侵袭的季节, 欢聚分别散场……终以欢喜落幕。 张江瑜被郑重地单膝跪地,钻戒在她手边诚挚地奉上。 “一直找一个适合求婚的地方,”他语调轻缓, 若是仔细听便会发现他分明是紧张的,沁出汗的手心却把钻戒盒子拿得极稳, “现在看来,就这里, 再合适不过。” 江袅望着他。 这次她毕业回京市,他就没有带过那副没有度数的眼镜。没有了镜片的遮掩, 他的双眸总是格外深邃, 像是特意泼墨渲染过一般。 他啊,这么多年过去了, 岁月好像没能在他的脸上留下一点痕迹, 唯有那眉宇间的气质悄然发生了改变。 除却他,她亦然。从少年气的孩子到成年, 再从十八到大学毕业, 步入社会。 此时此刻,他正向她求婚。 不知怎的, 江袅还从未想过“求婚”这两个字, 倒是结婚这件事会在两个人半开玩笑的时候不矜持地提来提去。 她的眼睛有点酸,有点涩, 抿抿唇遮掩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在我们第一次同床睡时, 我就想, 要是未来的日子每天都能一睁眼看到你该有多好。” “现在,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袅袅,嫁给我。” 听他说到最后三个字,江袅忍不住笑了,偏过头,“爸,妈,你们听到了吗?袅袅要嫁出去了,嫁给张江瑜。” 说完,她把左手交给张江瑜。 钻戒牢牢套住了他未来的妻子。 张江瑜缓缓站起,江袅下意识地扶他一把。 轻轻柔柔地吻落在她的眉眼。 江袅就这么倚在张江瑜肩上,仿佛能就这么靠一辈子。 感情是一场细水长流的持久战,她想试试走一辈子是怎样的感觉。 “爸,妈,谢谢你们培养出这么好的江袅。” 江袅的泪水就盈在眼眶,不禁多看他一眼。 两人默契地给他们共同的父母鞠了一躬。 婚期如约而至。 江袅的头纱是安珂、姜宛、孟恬恬三人一起给她戴上的。 “袅袅,新婚快乐。” 江袅父母走得早,她们愿意做她一辈子的家人。 “不能哭,不能哭,不然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我们袅袅妆花了也是绝世大美人。” “袅袅,我们刚做室友那会,我就想啊,谁能那么幸运娶到你这个身娇体软的大美人呢?一眨眼,你都要嫁人了。” 婚礼即将开始,江袅在她们三人的簇拥下踩上长长的红毯。 今天的新娘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下慢慢走到新郎面前。 这是…… 第一次见他哭。 “诶别哭啊,你一哭我就要哭了。”一身洁白婚纱的江袅挨着身形颀长的张江瑜小声地说道。 两人在司仪背后先一步牵上了手。 互换婚戒。 在众人面前,新人拥吻。 那一刻,是漫天的气球和粉红色的花瓣。 “嫁给你了,真好。” “喊我什么?” “老公。” “袅袅是我老婆了,真好。” 最后的最后,新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从求婚到正式办婚礼宴席,一切都井然有序,一点不像是临时安排的。 江袅问他,张江瑜环抱住她:“日子是老爷子选的。” “那…”江袅的颈窝被他弄得有些痒,“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我妈来看我们那天。” “啊?” 张江瑜没有给她继续问下去的机会,对着她娇软的唇瓣亲了又亲,末了才开口:“我妈她很上心,要我好好照顾你,我想只有我们结婚才能给你最好的照顾。” 看在今天是结婚的日子的份上,江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再追问。 没想到张江瑜忽然凑到她耳边低语:“老婆,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和你说我账上突然多了一笔钱?” 江袅眼睛眨巴两下,全靠演技:“不记得。” “真的不是你吗?” “才不……” 她话未说完就被张江瑜拦腰抱起。 新婚夜,要做一直想做却忍着没有做的事。 关门。 拉灯。 新婚快乐,他的妻子,江袅。 . 踩着大好喜事的时节,相隔六天,张江梓和严亦斐也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张老爷子的身体看着硬朗,实际上早就大不如前了。家里一下子来了两件大喜事,老爷子的精神好了不少。 另一边,芮惠芷和黄长亚离了婚。 芮惠芷是不愿意离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窝囊丈夫居然敢和自己提离婚,没有她,他这辈子就是个穷光蛋。 黄长亚的意思很明确,他出轨了。 法院判下来,两人没有孩子,没有抚养权的纷争,夫妻财产各一半。 等尘埃落定,芮惠芷才发现自己幻想中可以无忧无虑过完下半辈子的财产一点也没分到。那个窝囊男人竟然暗地动了手脚? 这个问题,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黄长亚不会给她答案,她得一个人独自体会了。 江袅和张江瑜度完蜜月回来,陪他去探望过世的奶奶。 晚上洗完澡,她去书房找张江瑜。 77摇着尾巴要进来,结果被残忍地关在了门外。 “是不是因为那时候医疗水平跟不上,所以你才……” 张江瑜合上笔记本,转身挑眉,笑着问:“所以我才不从商,而是选择当医生?” 江袅点头。 “不是。”张江瑜摇头。 江袅:“……” “子承父业,子承父业,”张江瑜看似正经地解释,如果没有后一句就更好了,“张江梓的名字里有个字,即梓承父业。” 差点信了他的江袅没好气地反问:“那你呢?” 张江瑜变得极为坦然:“我修了法律啊,能帮我弟。” 江袅:“……” “他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那你不是吗?” “我为人民服务。” “……” 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 “老婆。” “嗯?” 他不知从哪变出了一本笔记本…… 不就是她以前那本! 江袅一紧张,伸手扑过去,试图抢回来。 张江瑜笑盈盈地眨了眨狐狸眼,放慢动作把她的手往边上挪,“不想看看吗?” “不想!”江袅的脸一片绯红。 “老婆脸红的样子真好看。” 他们还没有试过在书房…… 那一瞬间,他手上的笔记本掉落。 此时的江袅却没有心思再顾及笔记本的事。 缠绵的吻落在她漂亮的锁骨,细细的肩带很听话地落下。 张江瑜将她轻轻的抱上书桌。 扒门失败的77正蜷在隔壁的小窝里。 掉在地上的笔记本扉页微微泛黄,上面赫然写着“爸爸妈妈,我看见了灯塔的光”这句话。 书房内的二人衣衫缓缓褪。 张江瑜缓慢又虔诚地吻过她的眉眼。 ——正文完——